在同志酒吧打工的藏族男孩

夜里快十一点,进来了三个男人,才轮到阿嘉吉去服务。

灯光暗得看不清男人们的脸。阿嘉吉的鼻子已经适应了密闭空间里的味道,从其中一个男人身上传来的浓烈香水味硬挤进来。间或有红的绿的蓝的射灯灯光扫过来,在男人的眼镜片上跳了几下,扎到阿嘉吉的眼睛里。阿嘉吉绷着的心仿佛是被看不见的手紧紧握捏着,要挤出水来。

三个人中,走在最前面的胖子环顾着,十分熟练地指了指酒吧中间的一张桌子,“就那张台吧!”

阿嘉吉快走几步,到了桌子旁,恭恭敬敬地拉开一张椅子,“小哥哥们,喝点什么?”阿嘉吉从几个人的身材来判断,估计年龄不会超过35岁。其中两个人大腹便便,另一个则瘦小枯干。是同志圈子里的“熊猴”组合。

“嘉士伯,一提溜儿(东北话,意思是六瓶)。”最胖的那个人说话像贵妃一样轻柔细嫩。阿嘉吉内心反感,但依旧笑着,用力点头回应。

另一位胖男人对坐在对面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猴子”说道,“老公,你可别害怕,我们姐妹俩只是偶尔喝点酒。你的酒量怎么样啊?”

那个猴子看起来紧张又窘迫,仿佛被两个胖子“挤”住了。阿嘉吉分辨得出这个猴子脸上露出的青涩而手足无措的表情。

“他看起来还是大学生的模样,也许比自己也就小一两岁吧!"阿嘉吉心里一抖,忙说,“好,这就给您拿酒。”

走得远远的

第一次走进这家同志酒吧时,阿嘉吉并不比这个被两位“母熊”挟持着带进来的小猴子镇定多少。

他慌得没敢仔细分辨这里的环境。只觉得音乐声大得让胸口都发出了共鸣。暗得仿佛发出来的光都是黑色的,一不小心就会磕碰到某张桌子,或者一个男人的大腿。

那是2019年11月。已经是夜里八点多了,对于中国东北这座城市来说,算得上夜深人静。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年多的阿嘉吉,早就习惯了冬季的清冷。

相对于家乡西藏,东北的冷里带着都市的喧嚣和雾霾。但不像西藏的是,再冷也有极其明媚的阳光。高原的阳光成分似乎也和东北不同,会让皮肤悄悄的变黑、心情莫名的安稳。

阿嘉吉离开家这么远,因为他喜欢男生,不想让已经改嫁的母亲知道。虽然每次到母亲和继父的家,两个人对他都很热情,可阿嘉吉心里有些别扭。

在东北三年多,阿嘉吉每年回西藏一次,每次不过就呆一周。母亲担心他,但在继父面前也不好表达的那么直白,毕竟继父还有自己的儿子。

阿嘉吉把母亲做的酥油茶的味道藏在了心里。想起藏区的天空和夜晚的繁星时,就把这味道拿出来。

阿嘉吉的五官呈现出和平原地区的汉族人不同的模样,比如他嘴唇的形状,他的鼻梁和额头相交接的地方平直,他的肤色更深,并且他喜欢留长头发。

如果阿嘉吉知道那个自称“刘昊然”的男生并不是真的喜欢他的样子、更不想和他谈恋爱的话,他也不会“沦落”到来到同志酒吧打工了。

阿嘉吉可不是那种柔弱的小男生。他已经24岁了。“马上就25岁呵!”阿嘉吉每次提到自己的年龄,都要说大一点。这个习惯是从父亲去世开始的。而实际上,他也比大部分同学的年纪要大一些。

进入同志酒吧的阿嘉吉很快镇定下来。但显然没有在穿着黑西服的瘦削经理面前,掩饰住自己对于同志酒吧的排斥。

“第一次来?”
“嗯。”
“做过服务生吗?”
“没,但是做过别的更辛苦的工作。”

经理就笑了,这一笑,让阿嘉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经理的笑声太尖锐了,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在阿嘉吉曾经的生活里,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男人。藏区的男人像秏牛一样,憨实、生猛、粗犷。

阿嘉吉读高三那一年,母亲改嫁了。他看到母亲和男人住在一面床上。“其实藏族人的床,在平原人看来,是炕。”阿嘉吉自此不愿意回家,仿佛内心的珍宝被别人占有了。

阿嘉吉索性不念书了,出去打工。先是在拉萨做力工,盖房子、搭棚子。然后拜了师傅,去学习画唐卡。差不多七个月的时间里,“只学习了一点点。”

藏传佛教的神像,每一尊都有着自己的故事,而这样的故事,要通过唐卡的颜色、线条体现出来的,甚至是线条的粗细、色块的大小,都有着各种不同的区别和要求。这七个月的时间里,阿嘉吉只是在学习唐卡背后的故事,而这些是画好唐卡的基本功之一。

阿嘉吉问师傅,自己什么时候能开始真的画唐卡?师傅看了看他,“你的心不静,缺少历练。你要走的远远的,有一天才会真的回来。”

阿嘉吉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藏区了。

“刘昊然”

同志酒吧的面试简单粗糙,只是经理的一句话,“你明天来上班吧!晚上六点上班,至于下班,要看客人什么时候走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穿的不行!”

阿嘉吉住的地方距离酒吧不远,走路的话不过二十多分钟。难题不在于夜里下班后需要一个人走回家,而在于衣服。

阿嘉吉没有那种闪亮亮的衣服。之前和他在网上聊天的“刘昊然”也曾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些衣服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大学生啊!”过了一会,“刘昊然”又说,“还是我来给你买点衣服吧!不然,将来说你是我的男朋友,连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阿嘉吉在穿衣服这件事上,一直都很苦恼,“平原人对于衣服的态度,和藏族人差别太大了。”

阿嘉吉背着一套冬天的藏袍、一套夏天的藏袍、一顶狐皮帽、一顶千帽来到这里。

“其实到现在我也穿不好藏袍。”对于藏族人来说,这是父亲传授给儿子的。可父亲去世早,十多年里只有母亲拉扯着自己。尽管有三个舅舅,但这种代代传承的藏族习惯,在阿嘉吉的身上,成为一种欠缺。

“刘昊然”听完阿嘉吉对于藏袍的讲述,沉默了。“那个时候是觉得我们两个人可以成为男朋友的”,于是阿嘉吉提出了视频通话的要求。

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对方才答应。在视频里,那个交友信息展示的宛如刘昊然的小男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就比阿嘉吉年长五六岁的小伙子,虽然长得不像刘昊然,但是对待阿嘉吉的态度比之前热情的多,这让阿嘉吉安心多了。

视频里,阿嘉吉羞赧地取出那顶千帽,一边扣在头上,一边问,“知道这顶帽子叫做千帽的原因吗?因为这个帽子最便宜也要一千元。”

阿嘉吉告诉对方,从自己穿的藏袍到戴的帽子,都是以千元为单位的,便宜的藏袍也要三四千,一般都要过万。

视频里的小伙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阿嘉吉是这样的一个“富翁”,“那这些藏袍,和那些奢饰品的衣服价格差不多!”

阿嘉吉并没有发现小伙子的异样,还在自顾自的说着,“所以我一来到这里,没想到大家都是几百元的衣服穿半年,然后就扔掉了!藏袍、千帽,我们都要穿一辈子的!”

话音刚落,小伙子竟提出一起买彩票,“你一件衣服也要上万,拿出几千元,我们一起投资买彩票吧!”

说完,小伙子发过来一个二维码,还展示了自己之前买彩票的收入截屏。

阿嘉吉犹豫了一下,“我没有多少钱啊!”小伙子紧跟着一句话,“你都是我对象了,我还能骗你吗!”

阿嘉吉被“对象”两个字弄晕了头。不但把自己仅有的两千多元给了小伙子,还申请了网络贷款一万元。在他看来,爱情如同藏袍一样,也是一辈子的。

那天晚上,两个距离一千多公里的男生,在视频的两端举起了啤酒。阿嘉吉在庆祝自己找到了爱情,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小伙子在庆祝“杀猪”成功。

等到阿嘉吉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只剩下了两套藏袍、两顶帽子。

大吉

喝了四瓶啤酒的阿嘉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快十点。醒来以后,他还在回味对方管他叫“老公”的甜蜜。

兴奋的他给另一边发出消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阿嘉吉仿佛被呛了一口,脑子短暂的空白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阿嘉吉带着对方的微信号、让他转账的银行账号、微信转账记录等来到派出所,警察立了案,也告诉他,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不要说我这种一万多块钱的,就算是三五万、十来万的,还有很多没有追回来。”阿嘉吉眼下最主要的问题不是买衣服,而是找个地方住。

阿嘉吉还有一学期毕业。在这没有收入的几个月里,如何每个月还两千多元的贷款?也许出售藏袍是可以的。但阿嘉吉从来都没想要把自己的藏袍和千帽卖掉。那不是简单的衣服,那要穿一辈子的。

阿嘉吉联系在这个城市里藏族老乡会。有人帮他联系了一处老房子,“房主春节期间不在。那里平时也是用来养猫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去住一阵子吧!”

多亏了这处房子。阿嘉吉在旁边发现了这么一家同志酒吧。穿着平时上学的衣服,阿嘉吉开始了赚钱还贷的日子。

这家同志酒吧并不大,一个经理、算上阿嘉吉四个服务生。酒吧中间有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舞台。周围是十张桌子,大的可以围坐七八个人,小的两三个人。为了避免服务生之间因为客人接待而闹矛盾,经理给四个人排了顺序。

阿嘉吉本以为会像学生社团一样,需要互相介绍。经理只是把阿嘉吉带到另外三个人面前,“大青花、黑棒、乔纳金,你叫什么?”

阿嘉吉愣了愣,一时没想到,这里居然需要艺名。经理等了几十秒,显然不耐烦了,“我记得你跟我说你是藏族人?叫什么吉?”阿嘉吉刚要开口,又被经理打断了,“算了算了,就叫大吉。”

另外三个人听了,不怀好意似的嘿嘿嘿地笑起来。“快点干活,笑屁。”经理呵斥道。

前两天,阿嘉吉除了打扫卫生以外,没有别的活儿。他每天六点钟到酒吧,擦桌子、椅子、擦地。其他三个服务生陆陆续续来上班以后,经理才会露面。

阿嘉吉一开始惊讶于经理的神出鬼没,后来大青花告诉他,经理就住在酒吧里,“那可是个人精,也不知道省了多少钱,偷偷住在这里住,大老板一年也不会来一次。”

“还有大老板吗?”阿嘉吉很吃惊。

“据说大老板不是圈里的。”大青花撇了撇嘴。

经理给阿嘉吉的基本工资,一个月1900元。阿嘉吉觉得少,经理笑了笑,“你看看这里政府规定的基本工资是多少?我告诉你,绝对不少!按道理,我应该让你试用两个月。我看你还是个学生,加上你跟我说你着急用钱,我连试用都省了,你现在告诉我嫌钱少?你大可以不干!”

阿嘉吉真不想干。可那天晚上,就轮到他第一次服务开台了。大青花一眼瞥见两个熊一个猴的组合时,一下就把阿嘉吉推到了前面,“也该轮到你了。”

等到两头熊“姐姐妹妹”地叫着、笑着,点完了酒,其中一个对阿嘉吉说,“新来的吧?我们点了这么多酒,以前都是赠送果盘的!今天也不例外吧!”

阿嘉吉还没等说什么,另一个熊已经把手冲着阿嘉吉的裤裆摸了过来。阿嘉吉本来就紧张,没料到客人会这样做。当熊掌已经结结实实地贴到了阿嘉吉的身体时,他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往后一退,下意识地推了那头熊一把。果然,那头熊夸张地大叫了起来。

在一旁看热闹的大青花准备好了一样,跑过来,对阿嘉吉说,“你这是干什么!这可是我们的老主道了!”

那天晚上,阿嘉吉自己掏腰包赔了那六瓶啤酒,也不过百十来块钱。阿嘉吉觉得这钱花得值,他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是看起来明明自己有道理,但某些时候自己是吃亏的那一方。第二是在同志酒吧里,所谓的服务生就是可以让所谓的客人摸一摸的。“你就是干这个的!也没让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经理轻飘飘的说。

阿嘉吉知道自己“值钱”的地方:藏族人、一举一动都很爷们、容易害羞。“再怎么说,想办法把酒卖出去,才是真本事!”

接下来几天,酒吧里的人都很少。每晚有三个歌手轮流唱。“假唱!”大青花不屑。阿嘉吉装作听不出来的样子,站在暗处,轻轻摇摆。

到了周五晚上,九点多,酒吧里的人忽然多起来,还不到十点,酒吧所有的桌台旁都坐满了人。

阿嘉吉负责了两桌。他还是新人,已经非常满足了。没人知道,他在家里偷偷练习了好久,如果客人摸他,该怎么应对。

“不可以在客人摸第一下的时候就躲开或者拒绝,更不可以推搡客人,那样显得很看不上客人。在东北,什么都讲求个面子。更何况是这样声色犬马的地方。”

“要是客人摸了第二次,就可以笑着躲开了。也不需要说什么,躲开就行了。一定要说的话,就说要去准备酒了。”

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没人在意他是不是乐意这样做。而在酒吧里也不过一周的时间,阿嘉吉再回忆当初被网络诈骗的一幕幕,其实从一开始就可以识别,只是自己的经验太少、阅历太少。如果自己不是藏民、不是从小在偏僻的地方长大,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呢?

祝你们吉祥

在深夜十一点左右,酒吧里的小舞台上,那个一直唱歌的男孩子消失不见了,代替他的是一个穿着半透明的衬衫和裤子的男孩。

音乐变成了电音风格,灯光开始朝向舞台中央闪烁,男孩挺着微凸的肚子,在舞台上开始摇摆。不少客人也在一边谈笑一边把目光投向舞台。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男孩子一边摇摆,一边一件一件地脱衣服。一直脱到最后,男孩留了一条丁字裤。不少客人开始发出嘘声,男孩笑笑,就从舞台上走了下去。

阿嘉吉从来都没有想过,小酒吧里除了有驻唱歌手以外,居然还有这样的节目。在身旁的大青花反倒是非常淡定,轻轻咳了一声,“别看了,快去卖酒!”阿嘉吉这才反应过来,在这种类似脱衣服的表演环节,是推销酒水的最好时机。

才五天,阿嘉吉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并不是服务,而是卖酒。在客人随便摸几把后,趁机推销一些酒水,这样收入才多。

阿嘉吉看了看自己负责的那两桌客人,再看看大青花、黑棒他们负责的桌台,心里有点灰心。别的桌台的客人都是四五个人,而且很热闹,有说有笑,不停地喝着酒。再看看自己负责的这两桌,一个只有两个人,闷闷地面对面坐着。另一个有三个人,小声地说着话。

阿嘉吉此时心里很羡慕大青花,大青花仿佛花蝴蝶,在这个桌子旁边站着、举着酒杯,不知道说了什么,客人哈哈哈地笑起来,然后一起干杯了。过了一会,大青花又跑到另外一个桌子旁边,嘻嘻哈哈地说着笑着,还拍着另一位客人的肩膀,弯下腰,凑到客人的耳朵旁边说着什么,那位客人也忍不住抖起了肩膀。

阿嘉吉真的是忍不住了,如果靠着每个月才1900元的基本工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得完欠下的网络贷款。而且他还要吃饭。

最近两个月,住的地方不需要他花钱。但也不能每天都吃馒头和咸菜。这两天,阿嘉吉开始在朋友圈里发广告,“西藏无污染天然藏红花和虫草,亲戚家自产地,绝对保真,绝对低价!”“有没有人要西藏的天珠?可以请高僧活佛开光,保平安、驱灾祸。”

阿嘉吉的确是从舅舅家拿到的货源。后来,他收到的三个天珠,成色非常好,最便宜的也要六七千元。这笔货款还是舅舅帮忙垫付的。但阿嘉吉一看这么贵,自己认识的人又少,一时间也找不到买家,难解一时急需。

“我要吃饭!我要还钱!”阿嘉吉心里念叨着这两句话。走到了只有两个人的桌台旁。那两个客人抬起头看着他。他心里咯噔一下,其中一位客人在流泪,自己该说点什么?

阿嘉吉开口的第一句话,连自己都吓到,“祝你们吉祥!”“吉祥”是藏传佛教中经常使用的祝福语。但在东北难免会显得突兀。果然,两个客人都直愣愣地看着阿嘉吉。

阿嘉吉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是藏族人,在这里做服务生,看到你们好像有点悲伤,所以过来问一下。”两个人既没有驱赶,也没有多问。他继续说下去,“如果心情不好,可以喝一些酒,微醺的话,心情也会好一些。”流泪的客人没有说话,另一位说,“来四瓶啤酒吧!”

阿嘉吉才发现不知道该上点什么啤酒。他接待过的客人要么是点青岛哈啤雪花,要么是点科罗娜、嘉士伯。阿嘉吉本来想问大青花,后来作罢,“他比较喜欢让别人点贵的啤酒。”如果客人愿意点红酒,大青花也敢给客人下单。“有的酒一瓶就要小一千元,就是看起来比较气派一些,并不好喝。”

阿嘉吉跑去悄悄问酒保。“那就越南的白啤酒,”酒吧跟他讲,“这啤酒口感很淡,但有点后劲儿,上头晕了以后自然就开心了。价格也不贵。”

阿嘉吉趁热打铁,紧接着去了下一桌。这一桌就很热闹,后来阿嘉吉才知道,越是热闹,越是难以推销酒水。

阿嘉吉刚走到桌边,桌上的几个人已经起哄了,“以前没见过你呢!”“哪里来的小鲜肉?”几个人先是笑着把阿嘉吉拉着坐下来,然后就开始灌阿嘉吉啤酒。

阿嘉吉一开始还推让着,可挡不住三四双手有的摸着他的胸、大腿、胯下。“喝就喝!我喝的多,他们自然就买的多!”他一举杯,浑身上下就被人趁机摸个不停。“心里特别膈应,可也不能说什么,就闷头喝酒。”把自己喝的晕乎乎的,也许就放得开了。

把自己喝多了、让客人随便摸,的确可以多卖些酒。每天过了午夜,晃晃悠悠地回到住处,看着那几只猫围着自己喵喵叫,一边给猫准备猫粮和猫罐头作为夜宵,一边也喝点茶水,醒醒酒。

躺到床上,已经凌晨一两点。阿嘉吉虽然头晕、困累,但没有睡意,浑身好像有一层黏黏糊糊的硬壳儿。而自己是一只被硬生生塞进某个看不见硬壳里的“雏儿”。

阿嘉吉有些难过 

阿嘉吉有好一阵子没有按照藏传佛教的传统来礼佛了。每天唯一还维系着藏传佛教习惯的是,早上发一条“晨起吉祥”的朋友圈,临睡前发一条“夜梦吉祥”。

眼看就到12月中旬了,阿嘉吉的服务生工作越来越轻车熟路,对每到周五周六午夜前后表演的脱衣舞演员也从原来的惊讶变成了不屑,“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就是一个敢脱,就上台表演了。”

但当他遇到客人在十一点左右准备离开时,也会悄悄地仿佛在传递一个秘密,“如果再多呆一会,就能看到脱衣舞表演。”

脱衣舞分两种,一种是留下内裤,不完全脱光的,有人称作“盖盖儿”。另一种是完全脱光的,被称作“见底儿”。但是“见底儿”的表演少之又少,演员会给自己保留一丝神秘感。

阿嘉吉几乎不会去看这些所谓的表演。以前他会第一个到酒吧去打扫、收拾。现在他甚至会迟到十几分钟。并不是懒,而是他不想那么早地陷入到酒吧的环境中。

阿嘉吉的内心还在挣扎。当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没想到卖了那么多酒,一下子还上了四分之一的贷款。他当时就愣了。

这段日子,阿嘉吉省吃俭用,最害怕的就是过完春节,免费住房的房东把他赶走,那个时候如果还没还完贷款,就真的无处可去了。可当他看到人生的第一笔工资,竟然是从酒吧赚到的,而且并不少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不害怕了。

阿嘉吉又觉得有些难过。自己的信仰呢?当初来到平原的追求呢?

琢磨了三四天的阿嘉吉问房东,是不是可以在墙角收拾出一块地方,摆上佛像,进行礼拜。房东痛快地答应了。

阿嘉吉请了五天假。经理有点不高兴,阿嘉吉也学会了油嘴滑舌,“被客人们摸来摸去的,我需要休息一下。养养肾。”

他看大青花都管经理叫“姐姐”。这两个字在嘴边转悠来转悠去,还是说不出口。经理也没多问,“这五天扣你二百块钱工资。”阿嘉吉急忙道谢。很多事他不再当真,“他们爱摸我就摸呗,也掉不了一块肉。”

在假期前三天,他每天都拿出藏文经书念诵三个多小时。到了第四天一早,他去批发市场,请了三尊藏传佛教中的佛像。白白的佛像都没有上色,需要用金色来慢慢地涂。阿嘉吉将金粉和半透明的涂料融合,调和成金色,他一边细细地给佛像上色,一边在心里默念熟悉的经文。佛像至少要上两遍金色。阿嘉吉打算明天再上一遍。

阿嘉吉又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整理出一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买来的蓝色缎面,围一圈五色经围。

除了三尊佛像,还有三个金色小碗,准备用来摆放贡品的。阿嘉吉特意拿出了一点钱,买了苹果、香蕉、馒头。最后,阿嘉吉在小香炉里放上些大米插香。再把转经筒也摆在桌上。

其实阿嘉吉并不懂这些,只是按照印象中在继父和舅舅家里看到的进行布置。有一些确实想不起来的,也就作罢了。

阿嘉吉一直认为,只要内心是坚定的,灵魂就是光明的。虽然为了还钱,他不得不在同志酒吧里打工。但只要自己每天抽出两个小时来礼佛,灵魂就依然是澄清的。

这并不是阿嘉吉第一次在迷惑中礼佛。在决定考大学、离开西藏之前,他每天要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去念诵佛经。几天后,感觉想法愈发坚定,才下了决心,“藏族人的心,是故乡。”

在一开始知道自己喜欢同性时,阿嘉吉几乎一有空闲时间就不断地去查找藏传佛经中关于人性、爱欲的要求。那时,家里进入到了最困难的时候。母亲生了重病不能工作,只能靠舅舅们的接济。阿嘉吉还在读书,却发现了自己喜欢男生这件事情,内心的恐惧和家庭的困顿,让这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别人。

“所以你在佛经中寻找答案,对吗?”好朋友关切地问。阿嘉吉点点头。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的人,佛祖都会爱你的,你不要怀疑。”

朋友的这句话,一直到今天,都刻在阿嘉吉的心里。

后来的日子里,阿嘉吉总是随身携带一本经书。只有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他就会不停地看经书,“我现在已经不会去刻意判断自己究竟是错还是对了。很多事情都是一种磨练,比如我喜欢男生,比如我被骗了。”

圣诞节前两天,阿嘉吉每天的礼佛时间都没有了。经理要求服务生早上八点就来上班,要排练演出。圣诞节的晚上是有派对的。经理不想花太多钱去请演员,就让服务生表演两个舞蹈。

阿嘉吉很喜欢唱歌跳舞。但这一次的排练让阿嘉吉很失望。经理让他们四个人排成一排,跟着音乐扭来扭去、搔首弄姿地跳一些所谓的舞蹈。

大青花坚持站在第三个位置,那正是走上舞台后的中心。大青花是他们四个人中资历最老的,也是最有希望取代经理的。经理偏又安排大青花来组织跳舞,“我知道你想当经理,那你就好好干,说不定我就不干了。我也早就干腻歪了。”

阿嘉吉眼看着大青花相信了经理的话。经理和大青花都是掐尖的人,怎么会愿意把这么宝贵的位置拱手相让?但大青花已经手舞足蹈地指挥起来,嗓子都喊哑了,四个人的动作还是没有整齐划一。

阿嘉吉甚至明白,也许这不过就是经理设计的一个套。老板看的只是营业额,怎么会在乎几个员工之间是不是斗得头破血流,又怎么会在乎某支舞跳的是不是风骚撩人呢?阿嘉吉甚至怀疑,老板也许连大青花这个人的存在都不知道呢!

圣诞节到了。从12月24日一直忙碌到1月2日。整整十天,每天都要跳那两支舞。第一支舞是《看我七十二变》。“到现在我都听不来这首歌,一听就头晕。”

阿嘉吉是在1月10日拿到的12月的薪水。比上个月发薪水的日子晚了差不多一周。让他开心的是,圣诞节和元旦连起来的“派对周” ,带来了不错的收入。只需要再忍受一个月,就完全可以还上之前欠的钱账了。

大青花似乎也距离经理之梦更近了一些。他对阿嘉吉说,“你挺好的,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也没像我们一样。”阿嘉吉没完全明白大青花这句话的意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你只是靠多卖一些酒水,并不能赚到更多的钱。你需要想办法找一些人来,培养自己的客人。”

听完大青花的话,阿嘉吉有些吃惊。这些话相当于在给自己指点一条财路。他猜想,也许是大青花真的瞄准了经理的位置吧!需要拉一个人来作“小弟”。

接下来的几天,在大青花的指点下,阿嘉吉在某个同志交友APP上,不停地和陌生人聊天,一开始还会兜兜转转绕几个弯。到后来,阿嘉吉直接注册了两个号,分别是不同的“型号”,上传了不同风格的照片,“当然是越帅越好!这样才比较吸引人。”后来豁出去了,直接传了一些只拍摄裤子的重点部位的照片。

可惜的是,效果没有他想的那么好。也许是“派对周”里该来消费的人基本上都来过了,所以酒吧迎来了淡季。

阿嘉吉使出浑身解数,通过小软件的确拉来了两个人,但一看到阿嘉吉不断地推销着酒水,便找了借口离开了。

那几天,阿嘉吉忘了礼佛。此时他忽然想起,内心很羞愧。

回到拉萨

1月13日,阿嘉吉上班迟到了。走进酒吧的时候,大青花正在和经理吵架。大青花因为没有得到应允的经理职位愤而离职。他直接走向酒吧的大门。头也没回,狠狠地把门摔上了。

看了看几个服务生,经理淡淡地说,“他走了,你们三个人好好干,过两天我选一个领班。”

过了不到两天是周五。就在脱衣舞节目开始上演,那个小胖演员刚把衣服脱的差不多的时候,忽然有警察进来,直接带走了演员和经理,而服务生和客人则在现场被训诫。

阿嘉吉再次和警察面对面,想到自己的案子还没有结果,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从那天起,阿嘉吉再也没有收到经理发过来的微信,也就没有再去酒吧上过班。

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是藏历春节了。以前读书的时候,藏历春节都要上课。而今年不同。1月20日,阿嘉吉坐上了火车,奔西藏而去。当时,还差不到两千元,就可以还完所有的钱款和贷款。母亲得知后,立刻转给了他。

回到西藏,阿嘉吉的心非常平静。现在,他仍然留在拉萨,一边重新学习唐卡绘制,一边网络办理毕业手续。平原三年多的生活,就仿佛一个过于真实的梦。阿嘉吉开始期待留在西藏了,也许这是个比留在平原的更好选择。

参考:
  1. GaySpot点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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