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镇的同志恋人

我来割水稻

方哲远见着郑江的时候,郑江正埋头在远处的田里呼哧呼哧地割水稻。

诶!方哲远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往前走了走又喊了一声。郑江这才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可以做什么?郑江走到跟前时,方哲远问他。

七月的太阳毒辣得很,郑江黝黑的皮肤就是证据。郑江抹了把脸上的汗说,割稻子这种粗活,你干不了的。不说了让你别来?

我咋就不能干了。方哲远脱下鞋袜,接过郑江手中的镰刀就下了田。

不就割个水稻?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了,没割上几茬,方哲远就腰酸背痛,手指还被稻叶拉了道口子。

不戴手套的吗?方哲远直起腰问郑江。

我们干活都不戴手套。不远处的郑江头也不抬。

这叶没黄透就开始割?

全黄会掉粒。

一年收几次?

正常年份7月中一次,10月底一次。

他们割着稻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两人第一次见面正是春天梨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方哲远去镇政府办完事,站在路边等班车回县里。一台有些旧的面包车停在面前,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从车窗里探出头问他,是去县上吗?

方哲远点点头。

小伙往右边的副驾一指,我搭你。

方哲远也不客气,绕过车头上了车。

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方哲远便大致了解了郑江的生活。他有两个兄弟,他是老二;爸妈住在县城哥哥家里,帮忙照顾两岁的侄子,老两口身子骨硬朗,得闲时仍会回到镇上的老宅,甚至家里的几亩地也没让闲着;他在县城开了间小超市,既是老板也是伙计,爸妈也常带侄子来帮忙看店;一楼是门面,除了一些日用杂货,还兼营一些生鲜瓜果,二楼夹层就是他睡觉的地方;他还给镇上的几家小卖部供货,一周会从县城过来送一次货,比如今天。

郑江具有一种能力,能简单却清晰地描绘一些生活场景。而方哲远可以迅速找出重点,并搭建出与之对应的人生片段。

郑江的老宅在镇子边上,两人割完稻子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怎么镇上的天黑这么快?方哲远看了看时间,才不到八点的光景。

郑江笑道,镇里的天和城里的天不是一个天啦?这里没什么灯光,所以觉得黑。还有今天是农历十八,十七十八,天黑摸瞎。

方哲远有些尴尬地摇摇头。

床前的月光

院里点了一盏橘黄色的大灯,倒也明亮。方哲远躺在门前的摇椅上看几只大蛾子在灯前扑腾的功夫,郑江已经做好晚饭。不过一些简单家常菜,方哲远竟难得地添了两大碗。

自家的大米就是比买的好吃。郑江这么说。

吃过饭,郑江知道方哲远不爱看电视,就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陪他聊天。

方哲远记不清聊了什么,郑江的话似乎有了重量,夹着白日劳作带来的沉重疲惫感,向他铺天盖地袭来。

等方哲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身边的郑江鼾声正浓。

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有一次郑江带方哲远爬镇边的一座山,山不高,也没有名字,不到一小时就到了山顶。两人也是这样肩并肩躺在山顶的草地上。草不茂盛,躺上去能感觉到一些小碎石在身后摩擦。有小孩在山腰放风筝。

方哲远跟郑江这么躺着说话。

你没问过我为什么回来。方哲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方哲远出生在安义县的另一个镇上,跟外婆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刚记事时外婆离世,就随父母到了县城安家。后来在南昌读高中,去北方念大学,毕业后到上海工作,再后来辞职回到长大的县城,考上了当地公务员。这些都告诉过郑江。

回自己家乡还需要啥理由?郑江嘴里叼着片草叶,说话的声音绵绵软软,轻飘飘地像天上的云。

郑江开始讲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小时候不听话,常被爸爸打,哥哥总护着他;家里的黄狗跑丢了大半年又自己回来了,还带着两只小狗仔;隔壁的隔壁住着一个独居的黄老太很喜欢郑江,总是买零食给他吃。

这样零零碎碎的小事,郑江讲着讲着会笑起来,方哲远也跟着笑。

对于郑江少时如此清晰的回忆,方哲远是羡慕的。而自己那些岁月的记忆,就像冬天浴室里结满蒸汽后的镜子,不管将眼睛睁多大,都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那天的郑江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躺在方哲远身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就像今晚一样。

方哲远侧过头,见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床前,洒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浓厚的睡意又涌了上来。

一碗炒米粉

方哲远再次醒过来天已大亮,身边空空荡荡。他喊了声郑江,没人应。手机上是八点二十五分。他穿上衣服准备去院子里看看,这时才看清这间卧室的全貌。

床都是很老的绷子底,床头板的中间有面像是铜的圆镜子,照不出样子的,两边花样上的色彩也已褪了;房间里平整地上下垒着几个大樟木箱;箱子旁边放着的圆镜梳妆台,美得很瞩目。房间空气里似乎还留着白日里阳光晒过的旧木头味道。

方哲远出了房间才发现这是二楼。完全没有上楼的记忆,难道是郑江把自己抱上来的?这么想的时候他不禁脸红了。

下楼后听到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走进去,郑江正背对着他摆弄着锅碗瓢盆。

起来了?郑江抽空回头朝他笑笑,我给你做饭吃,马上就好。

卧室里的家具很好看。方哲远站在厨房门口说。

我爸以前是个篾匠,木工活做得也不赖,家里的所有家具都是他做出来的,耐用得很。

现在还在做吗?方哲远继续问。

早就没做了。你别看现在手艺人吃香,早些年靠这些活路根本养不活一大家人。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收了手艺,工具倒是留了下来。我没事就爱鼓捣,那些工具就成了我小时候的玩具。你要是想要个桌椅板凳背篓竹筐什么的,我都可以做出来。郑江说着话,手上功夫没停下。

我要背篓竹筐做什么?方哲远笑道。

可以去山里采蘑菇。现在蘑菇卖得贵,我们俩采一天去县城卖个千把块没问题。郑江很正经地回着。炒米粉好了。

米粉只有一碗。

你的呢?

郑江手里捧着一大碗饭和一小碗咸菜说,干活吃米粉不扛饿,我吃这个就成。

方哲远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又想到什么,问道,现在去割稻子会不会晚了?

郑江嘴里含着一大口饭,嘟囔着说,我都去了回来了。一会吃完再去。

什么时候去的?方哲远惊讶地问。

五点的样子,郑江说得轻松。今天我爸我哥也会过来帮忙,得赶紧割完,打谷,把下一季的种上。

吃慢点。方哲远又说。

郑江回着,手中的筷子却没停下来。

梨树开花了

你有想过去外面吗?方哲远有次问郑江。

镇子的南面是潦河,西面是龙头山,一条主路往北走上十几里就是县城。哪家院子外的果树什么时候结果,哪户人家养的狗叫什么名字,哪条小路通到哪我闭着眼都能找到。县城不大,镇子更小,我打小就一直在里面来回打转,有时觉得憋闷得慌。郑江说。

但这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我不想离开这里。郑江又说。

郑江收拾完碗筷,看见方哲远站在门口朝院子看。郑江不知道他看的是院子里的那颗梨树,还是院子外更远的地方。

他不声不响地走到方哲远身后。

方哲远有了察觉,回过身去看他。

天上的太阳早已越过院墙,勤快地用光线将院子里的树木刷得金黄,连带郑江的脸也涂上了油彩。

春天的时候这颗梨树开了很多花,现在怎么一个果子也没见着?方哲远问。

这树只开花不结果。郑江回答说。

方哲远好奇地正要追问。郑江的手却搭了上来。

他揽过他的肩。他怔了一下。

这时方哲远突然想起来了。

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梨树,比郑江家里这棵要小一些;门前不远处有条小溪,约莫一丈宽的样子,不下雨的时候刚没过他的膝盖;外婆每天都很早起来做早饭,清晨镇上的狗叫声此起彼伏,那时的天很蓝,晚霞总是很美。

九月的时候,院里的桂花落了,我给你做桂花糖。一层桂花一层糖。郑江说。

方哲远没有回话。他将头埋进郑江的肩窝,一股特别的味道窜进他的鼻子。他想了好一会才知道:那是一种心安的感觉。

参考:
  1. GaySpot点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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