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他与他她

21世纪已过了五分之一,一切都在更新,包括人类的自我身份认同。64种性别身份,性向流动不息,似乎想做个普普通通的直人越来越难。

2014年夏,我与一群异装朋友们拍了部很camp的MV,转年入围了BMVA柏林音乐录影带奖。当时的拍摄,多亏了在异装及皮革圈都很混得开的朋友Claude帮忙(他后来在日本导演今泉浩一的电影《柏林漂流》中出演了开场时的德国渣男角色)。因为身近艺术圈,艺术家的一切都比较极端,而很多人以为我对异装圈很了解,其实并没有。

2014年及2015年MV的剧照

说来异装只是跨性别的初浅层。我最早接触的跨性别朋友,是跨性别女性摄影师杰姬(Jackie),和她大约相识于2006年,在柏林参加艺术展会时,我俩同属一个经纪人。杰姬的摄影题材与模特大多来自她所熟识的跨性别圈,不被主流社会接纳,她们游离于黑夜边缘,阴暗而魅惑。

认识杰姬时,她已人过中旬,经多年的努力,终于陆续完成了耗资不菲的性别手术,但由于欧洲人的基因关系,身高体健的她总会让人一眼看出先前的男身历史。

在男跨女这方面,似乎东亚人先天更占优势。我曾在早前的文章里评论尊龙《蝴蝶君》中的女装扮相“找抽”,多年后被网友骂。也确是我用词不当,有点父权霸凌的感觉——我本来的意思是,女装不是评判美男子的唯一标准。尊龙先生自然是毋庸置疑的美男,而他骨相突出,虽然男装时给人以柔美的感觉,但女装却难以雌雄莫辨。同理,欧洲人就是因为骨相棱角太立体,因而女装更易成为金刚芭比,很考验美妆的功力。

杰姬的理想,应该是她追随了多载的、柏林跨性别圈的花魁,香苔尔(Chantal)的样子,骨相突出亦能妖娆柔艳。杰姬甚至以香苔尔为主角拍摄了一部纪录片《羞耻之屋(House Of Shame / Chantal All Night Long)》,入围了2011年柏林影展的泰迪熊单元,片名是香苔尔在柏林开的一家百无禁忌的夜店。

我有次在朋友家的Party上遇到了香苔尔,细谈中发现她也同是双鱼座,聊起来很有共情。香苔尔只有周四晚上的“羞耻之屋”才会浓妆,由于日夜颠倒兼烟酒过度,平日素颜时满面夜游神的憔悴,透露出情伤累累,她自叙已单身八年,还提起了前任男友成人明星Tim Kruger,听得我暗叹柏林人口味厚重。

我那阵子还在开画廊,她因为就住在画廊附近,周五早上常会带着前夜狂欢的余醉和残妆,路经画廊门前,顺便坐一坐,撒个酒疯吓一下路过的行人。

后来我2012年的肖像画系列,画一些生活方式各异的人,第一个就想到了香苔尔。也是在她周四的“羞耻之屋”赴会前,请她来我家吃了晚饭,顺便为我摆姿势拍了一些照片。盛装之下的她明显用过大剂量的酒精及药品之类垫过底,整个人high到语无伦次,甚至持续用英语发话。当时也有了新恋爱的巨蟹小男友同行,香苔尔已是情伤尽褪、幸福可爱。2013年我筹拍自己第一部MV时,香苔尔很大方地免费借了她夜店的场地给我用,我为她画的肖像还被用在“羞耻之屋”的宣传卡片上。

虽说以外貌论人十分狭隘,但人类社会本就残酷,在跨性别族群中最可叹的往往是先天的外貌条件受限。在那个年代,像香苔尔这么潇洒尽兴的毕竟是少数。男跨女如此,女跨男也同样。

大约2008年左右,我通过画展结识了另一位在性别边缘抗争很久的吉戈,他因为在保守的南部被歧视排挤,而迁居到柏林。先天的性别指定虽为女孩,但他自小就以男孩穿扮,与男孩为伍,只在天主教的成年礼上被迫穿过一次裙子,深以为耻,之后就决定了开始转换性别的道路。

初次遇到吉戈时,也是有些惶惑,因为正面看来确有些男孩子的轮廓,只是个子过于矮小,但背面看去,过于丰满的下围还是将身体的历史透露无疑。他当时在得到心理鉴定认可后,进行了荷尔蒙疗程,并刚做过初步的切除手术,为自己长出茸茸的胡子而欣喜。

但现实生活远比想象的艰难,尤其他在柏林做着公务员的工作,十几年前尚没如今这般开化,他被领导和身边的同事霸凌,孤立隔离在暗无天日的储藏室办公。他性格本就腼腆,好不容易找了律师打官司,维护他的平等工作权和身份权,又因为当时法律上的空白而屡遭挫折。时间久了,吉戈整个人也变得阴沉沉的,恶性循环之下,越来越孤僻。我后来因为画廊事忙,和他渐渐失去了联系。

刚结识他那两年,曾谈得比较深,我当时惊讶的事情是,吉戈辛苦执着地一心成为百分百的男子,在感情上却是憧憬着男男同志之恋!只觉得从传统阴阳二元论的逻辑上解释不通,似乎是绕了个大弯路,多年后才知道其实是很普遍的情况。而类似的故事我在杰姬处也曾听到,她本来梦想能遇到一个接受她的好男人,但最终却和同是跨性别的女伴产生了“拉拉恋”。似乎历经过风尘后,两人都对男人彻底失望,让我莫名想到王小波《万寿寺》里的话“妓女都有点同性恋倾向”。

在认识跨性别朋友之前,我只知道“金赛量表”,后来则听说了“本杰明量表”,如今在性取向之外,又加入了浪漫取向的补充,让以往例如“柏拉图兄弟情”的取向也有了适合的位置。

除了内在取向,我们的身体也越来越由自己做主。随着科技和观念的进步,整容已经正常不过,纹身文化也早在国内普及,身体改造(Body modification)更加容易,在路上见到头上长犄角、腮帮开洞、舌尖分叉、眼白纹黑的人,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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