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跟我的好哥们在一起了

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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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早结婚的好处不?”

我爸第一次问我这句话,我印象特别深。看到我一脸懵逼。我爸哈哈大笑,把面前摆着的那杯啤酒一饮而尽,“早结婚,你总有能翻盘的错觉。”

那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我爸五十岁。我们爷俩同一天过生日。

看到我爸的啤酒喝光了。过来跟我一起庆生的哥们马威忙从桌下拎起一瓶啤酒。“嘭”一声起开,“咕嘟咕嘟”给我爸倒满。我爸盯着马威几秒钟,轻轻咧了咧嘴,举起杯,又干了。我妈夹了一块猪尾巴到马威的盘子里,有点嗔怪地说,“我家儿子也不知道随谁,爱吃这猪尾巴。你也尝尝。”

马威笑着瞟了我一眼,用胳膊肘顶了顶我。马威比我高,比我瘦,眼睛细长。我爸忽然说,“小马不错”。马威接了话,“您叫我小尾巴就行。王一辰也这么叫我。”叫他小尾巴,是因为不管我做什么,马威都屁颠屁颠跟着我。

我爸又倒了第三杯,一饮而尽。那是我爸和马威第一次见面。

我们的朋友

我爸是教体育的,主攻中长跑。我妈也是体育老师,教投掷。他们自从四年前买下这个房子就“分居”了,一人一个房间。老夫老妻,很少说话。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才见面。以前我爸我妈之间没有吵架,只有打架。只是每次被打的都是我爸。最严重的一次,我爸的后槽牙被打松了,一嘴的血。但他也没去医院。

其实,马威并不算我的哥们。2020年疫情的时候,我的小公司破产了。我爸托了关系,让我去他们学校。我没有教师资格证,不能去上课。于是就在行政科做一点后勤工作。马威和我一样。我们大概是这个学校里唯二没有教师资格证的年轻人。于是,我们自然成了朋友。

和马威比,我属于不学无术的。我每天趴在桌子上打游戏的时候,马威都在练书法。他的书法教师就是我爸。他们经常练书法练到晚上下了班,也会去教研室里练。周末休息也会练。我妈对我爸说,“你把你儿子带上。”我爸有点看不上我,“就他那样,还学书法?不提笔忘字都谢天谢地。”

我爸不一定真的瞧不起我,但“青椒”们一定是真的——“青椒”这个词是马威告诉我的,“青年教师”的谐音梗。因为马威和我也不上课,所以每天去教职工食堂就早一点。没想到那天两个主科的年轻老师因为上课,来晚了,食堂里只剩下打卤面,坨得不成样子。

看到马威跟我吃完饭准备出去,两个“青椒”立刻不乐意了,“咱们学校现在闲杂人员都能吃上饭,我们反倒忙得没饭吃了。”“是啊,以后这升学率就靠打杂的吧!”我遗传了我爸我妈的火爆脾气,立刻把手里的餐盘甩了过去。

当然,没有砸到那两个“青椒”,而是砸到了地上。果然,老师就是喜欢动嘴不动手。两个“青椒”立刻闭嘴。马威拉着我,赶快走出了食堂。

第二天,我们到了食堂。居然看到窗口贴出一条青年教师优先打饭的规定。可把我气坏了。打了饭,也没吃,扣到食堂的地上。后勤主任赶来,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要不是你爸,你还能站在这里吃饭?”我气得把扣在地上的饭往食堂主任身上踢。马威拉着我,劝我。最后,我爸来了,狠狠给了我一拳,大喝一声,“滚!”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去过食堂。一开始,马威打饭给我吃。可是打回来的饭也不怎么好。后来,听说不少后勤的职工闹起来,说学校搞歧视。那条规矩才取消。可是我再也不想去食堂了。

马威跟我说,“我们中午去你家,我做饭吧!还可以给你爸你妈做。”我家距离学校就一站地,走路七分钟。我一听,很高兴。比吃外卖强多了。

后来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吃马威做的饭,都震惊了。真好吃!虽然就是土豆丝和西红柿炒鸡蛋。我爸说,比我妈做的好吃。可是马威说,他就会做三四种菜,稍微复杂一些的,比如肉和鱼,他就不会做。我爸立刻说,“我可以做。”我妈说,“你拉倒吧!你连土豆都不会削皮。”

“把裤子提上”

其实我跟马威如果不在一个单位,也不会成为哥们。我们俩的爱好不一样,他喜欢书法,我喜欢喝酒。马威说这要是在唐朝就好了,诗人都是喝多了才写书法的。

过了几个月,我跟原来的朋友联系上了,又开始了以前那种夜生活。比如跟哥们一起喝酒、认识新的女孩、去打桌球……反正不愿意回家呆着。我不知道跟我爸我妈一起看电视有什么意思。

那段日子,我妈倒是很高兴。因为我爸送了她一张瑜伽卡。后来隔了两个多月,又送了我妈一张美容卡。我妈还跟我显摆过,“你看你爸到了五十岁,忽然就开窍了。”

但是我看出来,我妈也有疑虑,“你爸最近怎么这么殷勤?”其实我也挺纳闷。我们一家三口都在一个学校里,天天上班下班都能见面。也没发现我爸跟哪个女老师女学生走得近。唯一亲近的,就是马威。我爸这变化估计是受到了马威的影响。

我爸那阵子天天夸马威,什么“有灵性”、“有耐心”、“肯吃苦”。其实不过就是马威跟他一起练字。后来我妈下班就去练瑜伽,我下班就去找朋友,马威就开始来我们家练字。我爸跟马威练字能从晚上五六点一直练到八九点。而这一次,我爸破天荒地没对我说过,“你看看马威,你怎么不跟他学一学?”

那天,我们的局散的早。也就七点刚过。我一进屋,就看到我爸的房间关着门。我喊了一声,表示我回来了,但没人搭理我。我听我爸的房间里传出宗教音乐,还有一股檀香的味道。我知道我爸肯定跟马威练字呢!我心想,他们弄的还挺有仪式感的。但我也有点奇怪,为啥练字还要关门?

但那天我喝得有点上头。我的卧室在我爸的卧室隔壁。我们家的隔音不是很好。加上我还是开着门。就听见我爸那屋里有点动静。窸窸窣窣的,不像练字。我当时要是留个心眼就好了。可过了还没有五分钟,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我爸的卧室门开了。还听见马威说,“他喝多了。没事。”

等我想起这一切,是在我妈把我爸打了之后。一起被打的,还有马威。别看我妈练瑜伽,可手劲儿还是挺大的。我知道我爸绝对能打得过我妈。虽然他们俩已经五六年没打过了。但这一次,我爸的鼻血都飙出来了。马威的嘴唇也被我妈一拳打肿了。

我拉开家门的那一瞬间,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想去拉架。可当我听见我妈吼,“你们两个变态,把裤子提上!”我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这个骚货”

第二天,我妈在学校堵住马威,要求他辞职,义愤填膺、理直气壮。后勤主任劝我妈,“小马哪里做得不好,你要给他机会。小马是96年的吧?跟你儿子一样大……”我妈听到这句话,破口大骂,脏话连篇,“我要是能生出这样没屁眼的儿子,现在立刻马上死在你面前。”后勤主任看出我妈真的要拼命,闭嘴了。

马威沉吟了一下,对我妈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最好还是别闹了。”这句话估计让看热闹的人一愣。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接下来的几分钟,就是我妈一个人的表演。后来我想,我妈也没办法把真实的情况说出口。她怎么说她的老公和儿子的哥们搞到了一起?

马威一直沉默。他的嘴唇肿的有点像香肠。但在我看来还不够痛快。我推开围观的七八个人,挤进去,对着马威那张看起来好像在笑的脸就是一拳。他那么瘦,当然不是我的对手,当我被别人拉住时,马威已经躺在地上了。他居然还咧开嘴。

“你这个骚货!”我到底是忍不住,骂了他。有人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马威却说,只是简单的小争执。他还学着电影里的台词那样说,“我自己摔倒的。”警察都笑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挣脱别人的拉扯,当着警察面,又给了马威一脚。他闷哼了一声。可他就是不肯让警察把我带走。他说,“跟王一辰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找了两个朋友,在马威回家的路上,把他给干了。不光是打了他,还对着他撒尿。淋了他一身。他就在地上蜷缩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最后,我朋友拉着我走了。后来朋友说我有点过了,就算是喝了酒,也不能往一个男人身上尿尿。我嗓子都骂哑了,“他不是一个男人!”我跟我妈一样,根本无法开口,告诉别人实情。

回到家,我爸正在床上躺着。我妈也沉默。但是看起来他们都累坏了。看到我喝得醉醺醺的,我妈又骂我,“这个家里就没有一个争气的男人!”我张了张嘴,忽然很泄气,又十分窝火,堵着,根本发泄不出来。

我不明白,我爸怎么会跟马威那样……他都五十了!

马威到底辞职了

马威到底辞职了。听说开了个书法班。我们这个学校在城南,马威开的书法班,在距离学校差不多六七公里的地方。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是热闹,对我们家来说可是天崩地裂。我以为那几天我妈会继续跟我爸吵架。没想到我妈干脆就不理我爸,而且只要看见我爸的房门开着,就把她自己的房门关上。说实话,这段时间我都不想在这个房子里住了。虽然这是他们花半辈子积蓄买的房子。

到了六月份的时候,学校里面要选拔一个后勤的副主任。我妈说让我去参加竞选,再送点礼。我明白,我妈心里憋着一口气,希望我能翻身,给我们家争点脸。不然在我爸这件事上,我们总也过不去。

送礼的时候,后勤主任说,这事不归他管。我妈知道,后勤主任一直记恨着我妈不给他面子。我妈带着我去找副校长。副校长跟我妈同一年来这个学校工作的,特熟。见我们去,他也知道啥意思。副校长让我先出去,他要跟我妈谈。

也就不到三分钟,就听见我妈在副校长办公室里破口大骂。我妈脾气太火爆了。我也遗传了她这一点。我急忙进去,我妈已经在副校长脸上左右开弓,来了三四拳。

我一进门,就听见副校长说,“你们家老王都变态了,估计你也不享福。你跟我也不吃亏。”我妈气得又要打。

我两步串过去,对着副校长的屁股就是一脚。结果副校长一躲,我踢到了他的腰。他嗷一嗓子。

我爸也闻讯赶了过来。看到这情景,二话不说,拎起椅子就往副校长身上砸。我爸就跟疯了一样。我跟我妈吓坏了,忙拉着他。

那天,副校长被打折了一根肋骨。我爸被警察带走了。我则被暂停工作。发生这一切,我特别恨马威。如果没有他,我们家的生活可以一切照旧的。

“你们有什么接受不了”

我爸从派出所回来那天,拎着一瓶白酒,鸡架、猪头肉、肉冻,还有老汤干豆腐。等我和我妈回家的时候,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喝了多久。

我很少看到我爸喝白酒,但那天,他已经喝了三分之一瓶的白酒;鸡架吃掉了一个多,还剩下不到一个;猪肉头和肉冻吃掉一大半;老汤干豆腐几乎只剩下汤。

我妈一进门就要发火。我爸用力顿了一下酒杯。很大一声响。幸亏桌子上铺了一层透明的塑料桌布,不然桌子面会裂开的。这么一下之后,我妈立刻安静了。

我爸喘着粗气,努力压抑了一会,但他很难压制下来急促的呼吸,最后还是用手拍着桌子,半喊着说,“我对不起你了,对不对!但我为了这个家,也牺牲过。那个孩子,他有什么错?只是在那几天里,我重新活了一把。你有什么接受不了!你们有什么接受不了!”我从来没看过我爸这样的气愤。

那天,我妈没说什么,走回卧室,关上门。说实话,那天我有点懵。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妈没发火。也许我妈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但我不敢问我妈。这太难开口了。这对我来说,就跟接受我爸跟我的哥们发生了性关系一样,天打五雷轰。

从始至终,我爸没有说过离婚。也没有说过他想和马威在一起。我想起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为了跟一个女孩在一起,甚至也把她灌醉、和她上床了。我跟我妈说过这件事,因为我挺害怕的,万一那个女孩说我强奸了她呢?我妈安慰我,“不用担心,你对她好一点,任打任骂。”那个女孩果然跟我在一起了。但相处了不到三个月,还是分手了。

我妈告诉我,当年她跟我爸也是有了我之后才结婚的。如今我猜想,会不会当年我妈也是用了类似的手段呢?会不会我爸一直都喜欢……男的?

这么看来,我妈并不比我爸高尚多少,我,我比我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为什么我妈会一直骂我爸?就因为马威是男的?还是说我爸已经五十岁,不该再有性欲?我甚至第一次问自己,我爸和我妈多久没有亲热过了?太多的事情挤进我的脑子里,就好像很多家具挤进一个小房间。

我爸现在下了班也不回家。我妈开始什么都不问。那段日子,我们家连饭都没人做。我不敢和那些朋友出去喝酒了,我要回家给我妈做点饭。但我妈几乎不和我说话,家里只有电视机的生活频道在叽里呱啦的热闹着。

我爸回家都是晚上九点多了。我妈问他做什么去了?我爸大方地回答,“教书法。”我妈到底还是闹了一次。又打了我爸。我爸还是没还手。我叹了口气,“爸,你是在马威那里教书法吗?”我爸特别坦然,“对。”我甚至没有勇气继续问下去了。

过了一个多月,我发现我爸改了寸头,还打了耳钉。一颗很小的耳钉。只有一只耳朵有。把我雷到了。这还是我爸吗?我妈当时就哭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我妈哭。

我妈哭了一会。叹了口气。对我爸说,“随你去吧!”

“我会继续办书法班”

我以为我爸会辞职,然后跟马威一起创业,经营那个小小的书法班。我甚至算了一下,如果一年房租是两万,一个学生一个月是五百,只要四个学生,这一年就赚了。其实马威的书法班还是挺火的。原来他早就学过书法,写得比我爸还好。

可我没想到的是,马威走了。去了南京。我知道这些,是从马威的朋友圈。他一直都没有删掉我。我一开始删掉了他,后来又加了回来。我看到他在南京的照片,以为他去玩。没想到,他晒出南京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决定离开了。

他的那条朋友圈这么写,“为什么让别人的眼光成为自己的世界?”

马威就这样退出了我们一家的生活。我忽然发现我跟我妈很可怜,我们只能在这个学校里工作,下了班回到房子里生活。而我爸则接手了马威的书法班。

有那么半年多的时间里,我爸在学校里被不少老师指指点点,但他过得很安静。在学校该上课上课,该训练中长跑队,也是照常训练。下了班就去书法班当老师。

我爸很郑重地跟我妈和我谈了一次。我爸说,“如果你们觉得想离婚,那我同意。如果你们想继续一起生活,我也愿意。这么多年,我对这个家是有感情的。但是,我会继续办书法班。”

我妈哭了一会,说要想一想。如今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在等待结果。但就像我爸说的,不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想伤害我,因为他是我爸。

至今,我还是无法接受。可一切都发生了。

参考:

  1. GaySpots。口述、封:王一辰(化名);文: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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