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恋直播:我要打造同志明星

我是通过黄哥的男朋友认识黄哥的。第一次约采访,黄哥说要500块钱才可以见面。我拒绝了。过了几个小时,黄哥的男朋友联系我说,可以一起吃一顿饭,但是要我请客。他发了这个城市里最繁华的商场的位置,黄哥选的是一家日本料理。

见面时,黄哥说的第一句话是“不可以拍照。”黄哥是一个主播,用他的话说,“我现在每天最多播两个小时,带带人气。”

“见不得人的事”

晚上六点,黄哥推开了工作室的门。相对于他手下的主播,这个时间算来晚的。工作室分为前场和后场。前场是一个由舞台和LED背景屏组成空间,加上六个麦、几把椅子,以及两排面光灯和射灯。

“很贵的。”黄哥不肯吐露这些设备的价格,“不是一下买齐的,前前后后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黄哥买的都是二手设备,“不要以为二手的就不好。这些都很专业。”黄哥曾在一家县级歌舞团工作近十年。

工作室后场由三部分构成。化妆间,场控台,还有一张桌子。黄哥用这张桌子开会、吃饭,或是讨论一些“节目”。所谓的节目,不过是在网上看一些视频,然后组织主播们一起练习,“总有人说要跳女团舞,我们走的是爷们路线。”黄哥在去舞美队之前,当了两年兵,如今他让团队成员叫他“班长”,而不是“老板”。

最迟六点半,黄哥的团队就要开始直播了。黄哥苦笑,“我就是当夜班的命。”在歌舞团做舞美,记不清多少次被队长骂得狗血淋头,“熬夜干通宵。四五点钟吃过晚饭开工,一直干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太困了,容易出事。”一般的演出都是傍晚进行,白天要彩排,所以留给舞美的时间只有通宵工作。白天也没法睡,还要配合彩排。

黄哥亲眼看到那些所谓的舞台明星,卸妆后跟自己一样,是普通人。“但他们说话就是好使。”一个唱歌的男演员跟配舞的男演员两个好得人尽皆知。按理说,舞美队和演出队本不搭关系,井水不犯河水。偏偏那天彩排,配舞小哥上台时被一根电线绊倒,唱歌演员心疼得也不彩排了,要求舞美队派人陪心上人去医院。黄哥眼看着舞美队队长一改往日骂骂咧咧的风格,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句话,让黄哥带人去医院。

那是2005年,同性恋这件事还没办法放到一个三四线城市的台面上讲。可只要是个“角儿”,就会有人让三分。二十岁出头的黄哥那时还被称作“黄狗”,也有自己喜欢的男生,是表演杂技的小群演。两人在舞台后亲亲抱抱,用手摸一摸,被队长撞见、骂得狗血淋头,“好的不学!按个灯,半天也学不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学得挺快!”

小群演吓得跑开了。舞美队的糙老爷们笑着起哄。谁会把这些事情当真呢?年轻的“黄狗”却记了仇。不知是故意还是突发情况,演出结束、连夜撤台,一盏“天摇”灯掉了下来,差点砸到人,黄哥心里一激灵。看到那盏三五十斤的灯发出一声闷响,一千多块钱摔个粉碎,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时隔几年,轮到自己带着几个男人,在APP上直播、想方设法地赚钱,黄哥才知道,当年队长骂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对。

那天,去主播们的宿舍,推开其中一间卧室,两个人正挤在一张床上“运动”,床咯吱咯吱地唱着,地板上的纸巾团成一朵朵绽放着的花。似乎听到开门声,压在上面的那个人探出头来,看到是黄哥,吓得抬起屁股、拔了出来。下面那个人不满意地骂了一声。

黄哥气得大喝,“滚!”两个才二十岁出头的男孩子,竟也不见慌张面红。特别是被压着的那个,还笑嘻嘻,“哥,你也不是没有过。”黄哥气得哆嗦,“把嘴巴放干净点。别以为自己是个骚货,在我这里就好使!”

两个人都被黄哥开了。

“同志的钱好赚”

黄哥忌讳主播之间搞到一起,“这是工作,不是来乱搞。”

2018年,黄哥初做直播,没想过把自己捧成角儿,不过心里憋着一口气。那时他已经不年轻了,总以为,成不了“角儿”是自己不够“赏心悦目”。

从舞美队出来,当过司机、在KTV里干过夜场、已经有了男友的黄哥,决定做直播。男友不同意。两人都是这家商务KTV的服务员,只有底薪,一个月1500块钱,别的收入要靠小费、卖酒提成。

黄哥在这里要装作直男。毕竟来的客人多半是男人,很少会点男服务员陪酒。好在迎宾是按顺序,轮到谁谁上。遇到大方的客人,一晚上可以赚到一千多。要是运气不好,大概一毛钱都赚不到。

这天晚上,还不到七点,来了五个女人,年纪都过了四十岁,穿得花枝招展。轮到黄哥去接待。身高刚过173厘米的黄哥,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围住,他努力撑出喜欢女人的样子。没想到唱了半小时,女人们就要走。黄哥腆着脸,对走在最后的高个子女人说,“姐,我们这里都是靠小费的。您看多少给一点?”女人愣了一下,在包里摸了半天,甩给他二十块。

商务KTV的客流高峰在夜里九点以后。2015年的北方无法比拟北上广深,好歹也是省城。黄哥第一次接触到了同志客人。

来的三个男生,二十出头,买酒很多,可又不点小姐陪唱。气得主动进包间的两个女人出来就骂“有病”。男服务生打趣,“这样的可服务不了。”黄哥咬咬牙,“我来。”

男友因此和黄哥大吵一架。“他很介意别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就算在KTV,我们也很少讲话。只有回家才比较亲密。”那天,三个年轻男生点了不少酒,又给了黄哥五百块小费。黄哥也没少喝,清醒的时候,衬衫的扣子掉了,裤子被揉得不像样子。

“同志的钱好赚。”黄哥灵光一闪,打通了任督二脉。男友说他疯了。

金主爸爸

黄哥的确是疯了。熬夜搭架子搭舞台、搬灯闪了腰、从两米高的舞台上跳下来崴了脚、困得不行却被队长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吓得心悸……黄哥明白了一件事,“有钱才能活得好。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第一次直播,是刚下了班。和男友分手的黄哥凌晨一点多到家,实在睡不着。打开软件看了一会直播,觉得自己也行。

头两次,黄哥纳闷两件事:为啥来看自己直播的人那么少?面对镜头说点啥?黄哥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舞蹈美妆之类的才艺。看着直播间里不到十个人,黄哥就闹心,他也不吭声,只是放音乐。有人进了直播间,不到半分钟,忽然开始飙脏话。黄哥没经验,对骂起来。没想到就在那十几分钟里,直播间挤进来近百人围观。紧接着,黄哥被封号了。

原来骂人可以有热度!但黄哥明白,单靠骂人也不行。要讲自己在舞美队、KTV里经历的事,给自己一个人设和定位。播了一个多月,终于算迎来一位“金主爸爸”。“其实也不多,一个晚上也就刷给我一百多块钱。”他还是加了“金主爸爸”的联系方式。

两天后,黄哥被“金主爸爸”粗暴地扒光衣服时,距离他们见面吃饭还不到一小时。黄哥被六十多岁的“金主爸爸”又吸又玩。其间软下来时,“金主爸爸”给他吃药抹油。不到十几分钟,黄哥开始又麻又硬又涨,太阳穴都一跳一跳地疼。

那晚折腾了差不多三个小时,黄哥来了四五次,到最后甚至喷出透明的液体,不知道是不是尿。“金主爸爸”留了三百块钱的小费,再没来过黄哥的直播间。

“同性恋培训班”

“主播是不能轻易和粉丝见面的。”怎么想都觉得吃了亏的黄哥,忽然明白那个在自己眼中光芒四射的唱歌明星,不过就是任人采摘玩弄的玩偶。

黄哥打出“培训主播”的噱头,还真招来三个小男孩。都是那种特别瘦、爱穿吊腿裤、身上有纹身的“精神小伙”。“明明互相不认识的三个人,一见面就跟三胞胎似的。”黄哥开始琢磨怎么教三个小伙子去直播,自己主要负责炒气氛、指导他们说一些话、演一些节目。

小伙子和当年的黄哥一样沉不住气。有人笑话这个三个小伙子是“SHE组合”,有人则说他们是杀马特。气得其中一个小伙子对着镜头开始骂街。黄哥立刻切掉直播。

黄哥接受不了的,除了主播和主播之间乱搞,就是主播发脾气。可以不高兴,但是不能骂。这两件事,一旦发生,必须开除。

在黄哥手下,主播的流动性很大。短的干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就好像是来打个尖儿。长的能干好几年。但主播干了一年多还是老样子的话,黄哥会劝他换一家。

如果说舞美队教给黄哥如何打好灯光、做好现场,KTV则让黄哥掌握了如何掌握主播的收入。黄哥给主播开的基本工资也是每个月1500元,但是管吃管住。每个月的直播收入,70%用来开工资,20%归黄哥,剩下的10%用来支出吃住和水电。

2019年的夏天,黄哥手下主播集体辞职。他这里也不是正规公司,不需要什么辞职信。一般是打个招呼,从第二周开始就不用来了。也曾遇到过手脚不干净的主播。但主播身上一般都没什么贵重物品。看起来脖子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项链,上播之前都要摘下来。“我这是假的!”曾有主播这么对黄哥嚷。“假的也不行!”黄哥很介意露富。他给自己的主播团队定位一直都是偏直男路线。

那一次的集体辞职,起因是同时入选的两个主播中,有一个人举止太娘。黄哥试了两天,发现他根本没办法融入自己的主播团。就在犹豫的时候,小伙子在朋友圈发了“官宣”,说自己和一个大叔谈恋爱了。黄哥一看这样的人设“太沉不住气、可能惹麻烦”,就提出让他去别的家试一试。

黄哥怕这个小伙子多想,还把自己新男友当例子。原本新男友也是看直播的粉丝,想来试一试当主播。谁知竟照顾起黄哥的饮食起居,两个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一起。“多试试总有机会。”黄哥说。

没想到,小伙子换了两家,发现哪一家都不愿意招自己。自己试着播了两天,又没人气。开始怀疑是不是黄哥在背后做了手脚。在他的撺掇下,另外两个主播也提出了辞职,三人打算大干一番事业。

黄哥不动声色,还是气病了。那半个月,光杆司令的他天天坚持上播,说是“装修新的直播间,让主播们先休假”。也试着联系过二人转演员,想来撑撑场面。但遇到的,不是开价太高,就是嫌弃黄哥这里是“同性恋培训班”。

但怀着明星梦的年轻人总是很多。尤其是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黄哥去劳务市场,挑了两个看起来很精神的小伙子。劳务市场上的男人们也不傻,当然知道这些直播是播给谁看的。开口要价,一天三百。黄哥听到这个数,笑了。之前的主播,一个月的收入都比这个高。“但他们不会唱歌,空有直男范儿。”好在过渡期不算长,四天后就又有人来想试试。

被糟蹋的子良

子良是2020年疫情刚过,黄哥从同村带出来的男人。子良和黄哥一样,吃了不少苦。黄哥压根就没问过子良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同性恋,跟粉丝喜不喜欢你比起来,一点都不重要。”

一直喜欢唱歌的黄哥,当年去了舞美队,本以为会被伯乐发现,一唱成名。到底太年轻,人除了本事、努力,还需要机遇。黄哥越干直播胆子越大,他要培养“明星”。

疫情时,黄哥一大早去村后面的山坡溜达。才走几分钟,听见有一个男人大声吼着歌。这就是子良。

子良是近视眼,性格又闷。唱歌没问题,可和粉丝互动很少。因为是新人,撩子良的粉丝不少。每晚几千人在线观看,不少在后台私信,想加子良的微信。黄哥都挡住,半真半假地说“人家还是直男处”。

这话也在直播里说。有人起哄,有人不信,还有人刷礼物换微信。黄哥以为子良会排斥,没想到小伙子照单全收,就是话少,神秘感十足。黄哥暗自感叹找到好苗子。

过了不到一个月,黄哥就发现子良上了同志交友软件。黄哥不动声色。

主播的工作是累的。从下午三点到凌晨一点,近十个小时。黄哥安排的宿舍距离直播间不远,都在同一个小区。主播是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睡到上午十一二点起来都算早的。

黄哥那几天不时上软件看一看。这天子良似乎约了人。下午快五点,小伙子才到直播间。黄哥气坏了,当着另外两个主播的面,狠狠骂了他。男友觉得黄哥骂得有点狠,劝了劝。

黄哥到底压下气,把子良叫到一旁,“你是不是约了?”子良也不高兴,“你现在都指着我呢!你还管我约不约!”“你是不是缺心眼?这上面小道消息传得多快!你约了,别人就会拿这件事去贬你。这是给自己掉身价。”黄哥压根没问子良的型号,他不关心。“你现在年轻,老了就不会有这样的好日子。”

子良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子良到底赌气走了。因为和他约的那个人,最后成了他的男朋友。这给黄哥不小的打击。黄哥招了好几个主播,最多的时候达到了七个人。怎么都遇不到特别直男的。黄哥不满意。

2021年1月,子良联系黄哥,想两个人一起回村里过年。黄哥明白,子良一定是遇到事了。

子良和男朋友分手了。之前子良做主播攒下的四万块钱也在短短三个月内挥霍一空。这些在黄哥看来都不算什么。但见到子良,心里咯噔一下。

还不到一百天,子良变得浑身散发着香水味道、头发烫过了、眉毛修过了、脸上涂着粉底,耳朵上也多了一个亮闪闪的耳钉。

以前那个子良“死”了。现在剩下的是一个被“糟蹋”过的子良。黄哥和子良一起坐车回了村子。他不知道子良这样的模样,家里人怎么看。

春节后,子良找到黄哥,说想回来直播,黄哥直接拒绝,“我不是幼儿园阿姨,我是一个商人。我要打造的是表演团队,将来还要注册公司,不是一个同性恋培养班。”

黄哥太知道身价的重要,他不肯让自己“掉价”。黄哥再见过子良后,跟男友说,子良现在完全没有身价了。任何同情只会伤害他。

男友时常会上交友软件,帮黄哥宣传。“不用刷礼物,来看看就好。”男友对陌生的网友说。其实“金主爸爸”并不是天天有。黄哥的男朋友安排过最贵的一顿饭,是三个主播陪着一个富二代过了一次成年礼。

坐在日式料理桌旁的黄哥的手机时不时响着。黄哥明显带着黑眼圈,昨天有一个主播过生日,小小地庆祝了一把。

“他们为什么不感谢我?如果没有我,都是农村的孩子。在城里能找到一个月五位数的工作?”黄哥很坚定,“但是我很严格,将来想做公司。”

黄哥点开一个微信好友发过来的、至少一千元的转账记录,头也不抬,“今天聊到这里吧?还有别的事,迟到了不好。”

黄哥站起来,随着动作,香水味滚滚而来。男朋友像是黄哥的经纪人一样。他们走出店的时候,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参考:

  1. GaySp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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