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被送进戒网瘾学校的性少数者

国际不再恐同日活动于 2004年开始举办,2005 年将纪念日定在每年的 5 月17 日。如今,该纪念日包括了更广泛的性与性别多元群体(LGBT+)。 

LGBT+群体早已全部去精神病理化。扭转治疗 LGBT+也被证明是无效且有害的。然而,依然有各种各样的机构进行虚假宣传,承诺可以实现“扭转治疗”。正是这些机构的存在,伤害仍在延续。

上图为2019年黄晓迪入校时的校门,校名为“重庆立事信息工程学校”。下图拍摄于2020年初,经多家媒体报道后,学校改名为“重庆新启点青少年素质培训”。

无处可逃

黄晓迪被送往重庆立事信息工程学校(现更名为“重庆新启点青少年素质培训学校”)的时候,刚过17岁生日。父亲说,陪你去买个生日礼物吧,便把她塞进了开往歌乐山的轿车里。

只有初中学历的她,并未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父母在尝试改名、请道士驱鬼等办法后,仍然执意要她做一个男人。可她厌恶那样。

上小学的时候,同学都嘲笑黄晓迪娘,只有一个四川籍的男生不嫌弃她,陪着她一起上下学。周围人看到了,起哄说“他们是同性恋。” 

上了初中以后,那位同学离开了,剩下的只有嘲笑声。在坚持了一个学期之后,她再也无法忍受,从重庆离家出走。父母着急,报了警,警察通过监控查到她的下落。

一家人在江苏找到了她,包括哥哥姐姐在内,全都劝她放弃变性的想法,“他们理解不了我。”

黄晓迪出生在2001年,父母都是重庆人,靠打工养活三个孩子。在她上高中前,母亲是全家学历最高的人,不过也才初中毕业。

16岁那年,黄晓迪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认定自己也是被安排在错误的身体里,于是便偷偷买来激素,试图改变自己的身体,“我如果不吃药,就是一个怪物;如果吃药,起码还有一个希望。”

母亲发现了她藏在枕头下面的药,带她去西南医院问诊,但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在试过各种方法,仍不能让孩子“好转”以后,她在网上找到了这家特殊教育学校。在广告页面上,学校宣称“主要针对叛逆、网瘾、逃学厌学还有亲情淡化的孩子”。母亲认为,黄晓迪是在互联网上接触到了不良信息才变成这样,只要让孩子不再接触网络就好。

在东拼西凑三万元以后,父亲把她骗到了学校。

黄晓迪噩梦般的日子开始了。在学校她见到了“老张”——一个身高一米六五,身体敦实的退伍军人。在老张的指示下,黄晓迪被剃了光头。父亲在一旁感叹“终于像个男人”,安心地将她留下来“训练”。

所谓的训练,是无尽的规训与惩罚。每天早上6点起床,先跑操。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否则受罚。早饭是稀饭、馒头、萝卜干,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吃完,否则受罚。整个上午是练习队列动作,如果一个人做不好,整个队伍都要受罚。午休时间要看老张的心情,规定是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两点,但大部分时候没法休息。

下午的文化课,不是学《三字经》便是上心理老师的课,有时学校会安排劳动——种地,除草之类的。晚饭跟中午一样,没有肉。一天结束后,要点评完才能睡觉。这里还有很多严苛的规定:吃饭不许讲话,学生私下不准交流,不许身体和眼神接触,不允许违抗命令。

宿舍楼大门上了铁锁,走道被金属栏杆焊死。想要自由,除非变成小虫。学校四周全是高墙,每一处出入口都有教官把手。每一个寝室里也都配备了一个教官,24小时监视学生。“来这里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偷东西的、打架的、玩游戏的……同性恋和我这种(跨性别者)得有三分之一。”

学校给每个学生发了迷彩服和解放鞋。她在犹豫要不要穿时,一个早进来的孩子劝她听话,不然大家都要受罚。她很快领教了老张的手段:只因鞋子没擦洗干净,她就被老张打倒在地。这还没完,老张继续猛踹她的后背,直到她连呼救的气力都没有了才停下。

暴力在校内蔓延。除了教官,学生之间也有霸凌。被送进来的孩子,正值青春期,性欲旺盛,又缺少自制力。她亲眼看到一个15岁的孩子,被好几个人性侵,但因为有精神障碍,这个孩子无法呼救,只能不停大哭。

黄晓迪想出去,但手机被没收,只能写信给父母,祈求离开。信被老张截胡,黄晓迪被叫到一个角落,在确认信是她写的之后,老张暴打了她一顿。

信最后还是寄出去了,不过是经过修饰的版本。她总共给家里寄了四封信,内容无一不是说自己过得很好。

在学校待久了,所有学生都对教官表现出极其顺从的样子。教官说什么就是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每个孩子心里都知道,一切不过是演戏。

令人窒息

李悠韩也能感觉到学校里诡异的气氛。

2019年3月份,主修心理学的李悠韩在网上看到了学校的招聘信息,即将大学毕业的她通过面试,成为了学校的一名心理老师。

她的工作是在下午的文化课上教授心理学,同时对学生的心理状况进行评估。第一次上课前,领导嘱咐她,必须要准确掌握学生的心理动向,如果发现有逃跑企图的一定要上报。

三十个学生被教官领着走进教室,年龄最小的9岁,最大的18岁。“所有学生的手都放在桌子上,人坐得笔挺,像一个个模型,面无表情。”

她向学生提问,却没有一个人回应。教官看到后大吼“老师问你们话呢,还不赶紧举手”,在得到授意后,学生们哗的一下把手都举起来。

第一堂课,就让她感受到了压抑。教学前,领导曾告诉她,这些孩子是网瘾、叛逆、早恋、亲情淡漠的问题少年,但“这些词语在心理学专业课程上统统不存在”。

直到课后一对一辅导时,李悠韩才听到学生们谈到自己,“我是抑郁症”“我是精神分裂”“我是躁狂”“我是双相(躁郁症)”……

在一次课后,她试图与说自己是“精神分裂”的孩子聊天。孩子一反常态,讲了很多:父母在外赌博,回家就大吵大闹,原本自己成绩很好。交谈结束后,学生礼貌地跟她告别。教官看到,提醒她说,不用跟孩子接触太久,只要了解他们的心理动向就够了。

在教官口中,这些孩子被送进来,是家长爱的表现,让他们吃点苦,早点学会感恩。教官有时候会给学生拍视频,然后发给家长。在镜头下,孩子确实表现出一副感恩的样子,因为拍视频意味着每个人可以多得一个鸡蛋。

黄晓迪母亲收到的照片

李悠韩有一个花名册,上面写明了孩子被送进来的时间,最短的三个月,最长的两年。领导千叮咛万嘱咐,这本册子不能让孩子们看到,否则他们将知道自己要被关多久。

待的日子越久,李悠韩发现的问题越多。孩子们产生了各种心理问题,却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有学生吞洗衣液自杀后,寝室就不再配备洗衣液。走廊被焊死,估计也是曾经有孩子跳下去过。

她觉察到一种危险,一种时时刻刻被监视的压迫感。上课时,“教官在后头坐了一排,防止学生逃跑。”文化课老师相互也不接触,“不是正常的学校可以有交流。”

在签订正式劳动合同前,她查过这个学校的背景:名义上是一所民办全日制中等职业技工学校,开设有汽车检修、数控技术应用、幼儿教育和护理等专业。但这所学校的教学与注册内容是脱节的。

李悠韩向领导提出种种疑问,但领导总搪塞她。越是挽留,她越是觉得不对劲。一天放学后,她跟领导打电话,说自己不想干了。“我觉得自己是逃出去的,连工资都没有结算。”待了两周后,她离开了。

中国同志平等权益促进会负责人燕子表示:截至2019年,中国大陆地区仍有超过120家机构开展“扭转治疗”业务,企图将同性恋或双性恋者的性倾向转变成异性恋,将跨性别者转变成顺性别者。

一逃再逃

黄晓迪想要逃跑。此前也有学生尝试过,后来被教官抓住,手上腿上全是血的被逮到集合队伍前。

2018年的8月份,距离黄晓迪被送进学校过去了五个月。她晒黑了,身上也长出了肌肉。父母特别高兴,以为学校教育产生了效果。老张则在一旁不断暗示,要想彻底改造好,还需要时间。

与父母出校吃饭时,黄晓迪提出去小超市买零食。她在货架后徘徊,心跳加速。她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如果此刻不逃,就还要继续关在这里。她想继续上学,想去接受性别置换手术,想到这些,她趁家人付钱时,冲了出去。

沿着中粱镇往沙坪坝的公路前,她跑啊跑,不一会儿,后面响起了警报声。她疑心大起,任何车辆经过,她都害怕是父母报的警。好在学校的训练给了她足够的耐力,她手按着公路护栏,迅速跳进一旁的排水沟,匍匐在地,等待警车过去。

天逐渐暗沉,躲避数次追捕后,黄晓迪以为出逃成功,继续在马路上行走。突然,一辆面包车急刹在她面前,穿着迷彩服的教官从车里钻出来。黄晓迪不由分说赶紧转身跑去。她也穿着迷彩服,在夜色中形成了极好的遮蔽。跑到一个水塘边,任凭蚊虫滋扰,她也一动不动。教官找了几圈,没逮到人,便悻悻离去。

带着被野草割伤的身体,黄晓迪一瘸一拐地走到公路边。市区的灯光恍惚在眼前,她却没有继续前进的动力,躺在一旁的公交站睡着了。

晨光照醒了她。黄晓迪沿着公交线走到了西南医院。她找到水源,梳洗了一下,又溜进医院,靠捡剩饭、喝自来水度日。有天饿得实在心慌,溜进食堂偷了几个包子。

接下来的几天,她跟过去的朋友、亲戚发求助信息。在医院等了七天,最后等来了教官。她还是希望被家人接走,但父亲又急又气,“你并没有改造好,接回来也没用。”

回到学校的日子里,黄晓迪不断被噩梦困扰。她梦到自己死了,躺在一口红色的棺材里。她尝试过自杀,却因为教官的监视而没有成功。

她太想获得自由,想尽了各种办法,不管是生是死。2018年的10月,她偷偷准备了200 多张纸条,上面写着:“叔叔阿姨,你们看到这条信息,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报警。” 入夜后,她通过窗户将纸条抛洒到马路上。第二天,早上集合时,老张出现了,单独领她到一个房间里,那些跑出去的纸条,一多半在她眼前。

老张审问她,是不是你写的。她沉默。老张继续问,你就说是你写的吧。黄晓迪没有反应,知道老张下一步要干嘛。

老张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的脸往窗户边的钢筋上撞;又掰开她的嘴,把信塞给她吃掉。

再次见到黄晓迪父母时,老张继续暗示,孩子没有改造好,还要再交钱。可是,他们已经筹不到一年三万的学费。就这样,黄晓迪被接走了。

没过多久,她又被父母送进了河南登封的一所武术学校。这里一年8000块的开销,他们还能承受。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黄晓迪只用了一周时间,就跑了出来。她事先勘察了地形,每天有意保留一些食物。逃跑的时候,不乘坐任何交通工具,也不跟任何人联系。从河南登封到徐州,800公里的路程,她用了半个月走完。后来辗转去了苏州。

母亲服气了,“要是放在以前,她应该是一个很厉害的女特务。”

在被问到扭转学校什么时候才会把学生放出去?黄晓迪直言不讳地说:“都是假的,等把你家的钱榨干了,才算治好。”

与黄晓迪一样的性少数个体,常被家长以诱骗或强制手段送往“励志教育学校”或“戒网瘾学校”等机构,进行全封闭的性别矫正教育。更有甚者,会被送往精神病院等场所,接受电击治疗、殴打和监禁。

2018年6月18日,世界卫生组织发布《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次修订本(ICD-11)》,将跨性别的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从精神疾病与心理障碍中全部删除。同时在“性健康相关状况”章节中增加了“性别不一致”的编码,从而让跨儿能够以此获得医疗保健服务。

2018 年 12 月 14 日,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关于印发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次修订本(ICD-11)中文版的通知》,要求“自 2019 年 3 月 1日起,各级各类医疗机构应当全面使用 ICD-11 中文版进行疾病分类和编码。

如今,LGBT+群体已全部去精神病理化,也就是说,跨性别不再是一种病。

扭转治疗 LGBT+也早已被证明是无效且有害的。然而依然有各种各样的机构宣传“扭转治疗”的,背后的种种利益使得这种具有明显伤害的治疗仍在大范围存续。

而黄晓迪的头发重新茂密起来。在药物的帮助下,女性第二性征的出现也令她欣喜,但是距离做性别重置手术仍有两道坎。

首先是钱,一次手术的费用大约在八万块。她不想依赖男友,打算自己去找工作。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走遍了苏州大大小小的商场,甚至产生了惯性,看到门店贴着招聘信息就往里钻。

过程并不顺利。她能说会道,但每次亮出跨性别的身份,尤其是店主看到她身份证上的性别后,总以各种理由婉拒她。

经朋友介绍,她最终在一家炸鸡店找到工作。老板知道她的情况,鼓励她“好好活下去,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 

一个月4000块的工作虽然不多,但省吃俭用下,黄晓迪的存款日渐丰盈。

另一个问题却始终绕不过去,那就是家人。在中国,做性别重置手术必须要监护人签字。母亲认为她穿女孩的衣服、化妆打扮,想过女孩的生活是“装女人”,反对她做手术,“做了之后,就变不回来了。”

黄晓迪不甘心。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她用网上偷偷买来的刀具,朝着自己的睾丸切下去。朋友获悉后将她送到了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

为了省钱,黄晓迪只要求缝合伤口就出院。这样,是不是就没人可以阻止她做手术了呢?

(文中黄晓迪、李悠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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