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情趣道具

资料图

刘波一回家,就觉得家里气氛怪怪的。今年大学毕业的他刚开始参加工作,公司在城市的另一端,工作日都住在宿舍,只有周末才回家。

刘晓莉听见门的响动,知道儿子回来了。她拉开冰箱门,扶着站了一会儿,想借着冷气压一压自己的头晕目眩。隔了几秒钟,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呀,饿不饿,我饭刚开始做。”

“我不饿,不着急。”

刘波一边说话,一边拎着刚买的西瓜走进厨房。刘晓莉正在烧菜,她侧过身,给儿子让出一点空间。刘波走到水槽旁边,拿出砧板。西瓜被一切两半,汁水飞溅。他把西瓜包好放进冰箱里,又看了眼锅里。

刘晓莉烧的是一锅鱼头泡饭。鱼头被一斩两半,连带着些下巴往下的鱼肉,把不大的铁锅占得满满当当。锅内热气腾腾,鱼汤不断沸腾着从鱼眼处往外翻滚。里面投了大把的蒜子和辣椒,汤色正在转黄。再过上十几分钟,它就会变成粘稠的金黄色了。

刘晓莉盖上锅盖,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只是叫着让他出去,先不要在这里占地方。自己则转过头,面朝着水槽开始洗土豆。

儿子点名要吃青椒土豆丝,她还没忘记。

刘波觉得不对劲,平时回来,妈妈巴不得他多在厨房陪她说话,眼睛总是在锅子和自己身上来回切换。嘴里问着在单位好不好,同事相处得怎么样,手里却一点也不怠慢地把煎好的鱼翻面,给出锅前的豆腐上浆。今天是怎么回事?眼前的女人还是那么小小的个子,头发用发卡挽在脑后。身处在窗户投下的逆光里,动作麻利,地上的影子被拉长。

刘波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只好坐在沙发上,一边开电视,一边刷手机。

刘晓莉削完土豆,将水槽里的土豆皮清了出来。她的手因为做饭洗菜泡得发白,隐隐还能透过些光来,现在这白里落进了一弯弯月牙般的黑。

她一边洗手,一边剔指甲。

刘晓莉转过头,刘波已经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了,他看着还是和之前一样。不算黑的发色有点自来卷,象征着福气的耳朵从小就大。鼻子高挺,皮肤白皙,这些都是遗传自她的优点。视线往上,左脸上有一块凹进去的伤疤。那是刚上高中的时候,他不小心感染带状疱疹留下的。当时她担心毁了刘波的脸,好在这么多年过去,那凹陷已经慢慢长回来一些,她的心也被慢慢填了回来。她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只削了两只土豆,客厅的那孩子就从和丈夫分开后躲在房间里的三年级学生,长成了现在懂事的大人。

这么快吗?可能是站的时间太长,刘晓莉只感觉头晕又席卷过来。她慢慢蹲下来,假装在柜子里找刨土豆丝的刀子。

刘波听见厨房里没了动静,抬眼看了一下,妈妈正蹲在地上,好像找什么东西。他没多想,余光里,下一秒妈妈已经站了起来。

刨玩土豆丝,切完辣椒,刘晓莉开始翻弄锅里的鱼头。原本稀薄的鱼汤现在浓稠了,金黄色的汤里还放了切成薄片的猪肉。她刚将鱼头盛出,刘波已经拿好抹布在一旁待命,他一向乖巧。刘晓莉拿着锅子,把锅底粘连的一小块鱼鳍也赶入汤锅,然后用厨房纸把边缘擦干净。刘波耐心地等着,直到妈妈做完这个动作,才将汤锅捧到饭桌上。

刘晓莉麻利地刷锅、擦干,热上油的同时开始切蒜,一转眼,土豆丝下锅,厨房又升起新的油香的烟火。其间刘波进进出出,盛饭、拿筷子、拿汤勺,一次次从刘晓莉身边经过。想说的话一度要脱口,但看着锅里刚放进去的青椒,她告诉自己先把土豆丝炒完。

等到两人坐在一起,半是沉默地吃完饭,她想说的话始终没出口。刘晓莉有点害怕,好像一种天生的直觉告诉她,一旦出口,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拌了鱼汤的米饭辣辣的,带着些微的酸味,刘晓莉扒着饭,指望这酸辣的汤泡饭把涌上的话次再带入腹中。

吃完饭,刘晓莉阻止了刘波帮忙收拾桌子的意愿,她将碗筷简单地捡入水槽中。刘波爱吃鱼头,这一锅他们吃了大半。坐的位子前,铺了一张餐巾纸,上面堆放着吃剩的鱼刺。整整齐齐,这已经成为了刘波的标志。他一向如此,鱼刺清得仔细,其他的蒜头辣椒花椒都吃得干净。再看向锅里,只剩几根巨大的骨头,好像她坚硬的心事,火上溜了三溜,再炖上几个小时,到头来还是只能扔进垃圾桶。

刘波走回房间,掩上门,开始整理带回来的衣服。天气热起来了,他把春天的换季衣服带回来了,准备找些薄点的衣服带过去。靠墙的衣柜大却有点老旧,不过清理得用心,很是干净。拉开后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淡淡的香味。刘波不喜欢樟脑的味道,所以刘晓莉特意放了带有花香的香包。柜子整理得也层次分明,从最外往里,依次是春夏秋冬的四季衣服。柜顶被隔开一层,放的是棉被和需要更换的四件套。因为不常用又高,刘晓莉一般不管,都是刘波负责。

刘波把箱子里的干净外套拿出来,一沓沓塞回柜子。这些衣服他都已经洗净,晒得干爽清透才放回去。刘晓莉很小就告诉他,没洗干净的衣服收起来是会发霉的,他一直都记得。把夏天的T恤短裤都放回箱子,他看看门外,站到床上,开始用手够顶上的柜子,想要为明天做准备。

一开始他怀疑自己记错位置了,用手掏了几下,就是碰不到想要的东西。刘波加大搜索范围,摸了两个柜子,都没有。他有点心慌,下床把门关上,然后开始清理顶上的柜子。三床棉被、好几套叠放在一起的四件套、无数的枕头套……花花绿绿地堆满了一床。他想要的东西始终没有找到。

刘波有点不知所措,拼命想着上次拿过后到底放在了什么地方。他仔细地把这些被子放归原位,开始检查一旁的书桌、床头柜、甚至床底……

都没有。

一瞬间,他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那些情趣内衣、香氛、道具,全部不见了。

它们本该全部藏在这里。他一度寄望于时间,能将它们如同这个老旧的房间一样腐朽分解,最终消失。他甚至对时间寄予了更加恶毒的念头,希望流逝的时间能带走一些人,这样她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真实的面目。

刘波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地赤裸且丑陋,甚至远超过这些老旧的街道、居民楼、厨房和衣柜。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裸露于最亲近的人面前。刚喝进去的鱼汤此时化作岩浆,酸辣交织着在胃中来回激荡,他只得蜷在床上,勉强维持形状。

当然是刘晓莉拿走了的。天气热起来了,为了让儿子睡得舒服,她踩着凳子爬上爬下给儿子换了薄被子。就在她将厚棉被收起来的时候,在角落里发现了那个袋子。

她有些好奇。

刘晓莉就这样打开了那个袋子。江城的五月,夏日的闷热已经提前到来,一阵穿堂风过,好似吹走了她的灵魂。

她茫茫然地飘在空中,看到刘波刚生下来,自己一边吃着糖水鸡蛋,一边喂他吃奶;一转眼,3岁的刘波朝她跑来,穿着棉衣放炮的他不小心被炸到,脖子的右侧留下了永不能愈合的疤痕;她送刘波去上小学,被武汉夏日的暴雨吹翻在路边,积水没过了她的脖子;刘波三年级,丈夫和自己离婚,他反锁了房间,她劝了好久,最后在客厅睡去;接着是初中、高中、大学……他长得可爱,又那么听话懂事,身边的同事亲友全都羡慕她的福气。她有时也觉得儿子太乖了,就连所谓的青春期,他也乖到从来没办法大声说话。她隐隐觉得有一天刘波会爆发,会让她伤心,但他会马上认错,两个相依至今的人同归于好,然后彼此的生命就此完整……

刘晓莉不是没有预想过,只是没想到,是以在她看来如此不堪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刘波听到刘晓莉的声音,叫他出来吃水果,是他带回来的西瓜。刘波醒过来,发现原来眼角流了泪。他整理好自己,走了出去。

桌上的西瓜已被切成均匀的三角块,盛放在朦朦青的盘子里。他坐在桌前,对面是母亲。刘波只觉得这清凉的享受变成了一场酷刑。刘晓莉正垂头吃着西瓜,用手中的牙签慢慢剔除着藏在瓜瓤里的籽,一颗颗散落在面前的纸巾上。刘波鼻子发酸,低下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嚎啕大哭。嘴巴里还没咽下的西瓜和着口涎落下,在干净的大理石地面砸得四分五裂。

刘晓莉看着儿子。他已经很久没在自己面前哭过了。

她没头脑地涌起一股恨意,恨人生如此的不公。年轻时结婚早,没有享受青春带来的乐趣;之后和老公结婚,没过几天好日子就离了婚;一个人把孩子带大,外人面前着意轻松,但其中的心酸也只有自己知道;好不容易儿子自食其力,自己也无欲无求,谁想天降一把尖刀,直直插中心口。

然而她更恨自己。和整理家务、打扫卫生不同,为什么自己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情。如果自己知道,刘波或许不用这么伤心?她走过去,搭着刘波的肩膀,之前想要问的话、说的话全部散去了。

这场对话最终没有发生。那晚,刘晓莉先离开了客厅,之后刘波收拾了餐桌,也回了房间。母子间多年的默契好像被打破了,又好像没有。第二天刘波醒来,刘晓莉已经下楼打麻将去了。他瘫倒在沙发上,老旧的客厅干净到发亮。这是母亲收拾过的。她有想过把记忆也抹去吗?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这一片老旧的洁净中,总害怕错上一点。好像只要这一点,生活就会立刻卸下洁净的外皮,露出老旧的底色。

他想妈妈应该也是。

刘波读过一个之前的新闻,美国“地平线”航空公司的一名员工偷走了一架庞巴迪Q400客机,在生命的最后一天里,一个人飞上了天。他询问着具体的坐标,想去看看那片海,还有一头逆戟鲸和它死去的宝宝。在普吉特湾上空盘旋了90分钟后,他选择了荒无人烟的Ketron岛,俯冲、然后坠落。没有建筑物被毁,也无人伤亡,除了他自己。在和地勤人员的沟通中,他说自己只希望能有个“安静的片刻”,把风景尽收眼底。只是,景色在眼前急速退后,“它们消失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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