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北漂同志之死

铁哥太丑了,是那种看过一眼就会永远记得的丑。

他明明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但身上却同时混合着老头儿和老太太的气质。

他短小的身材行动并不十分轻盈,额头过早地刻上了很深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立刻消失成一条缝,额上与眼角的纹路一起挤压,组成千沟万壑的“太行山脉”,笨厚的嘴唇裂开,露出不是很干净的牙齿和牙龈,笑声里装满了过早踏入社会而发酵过浓的精明。

他的精明,是像老头儿一样不受待见地爱吹嘘,像老太太一样令人厌烦地爱絮叨。他爱揽事儿爱管事儿,说话声音很大却不成章,因而很难令人信服,但却又处处要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多说一句”,他是《茶馆》里的协调闲事的黄胖子,是蔡明走进居委会后的闲人马大姐。

大家都叫他铁哥,但究竟是李铁、王铁还是张铁,很多人都是不甚明了的。我也是后来从其他人口中才得知,他有一个很尴尬的姓——“母”。

尤其是男孩儿,“母”姓搭配任何汉字,都很难组出一个文雅的名字。

可能是这个姓氏实在太过阴柔,家人为铁哥起名时,特意取了类似“帅”、“剑”一类绝对阳刚的汉字。他们只想给孩子的名字里增加一些男子气概,殊不知在当下的文化语境里,加了“母”姓修饰后,这些阳刚的汉字反而会生发出完全相反的意义。就像“金刚”原本是阳刚的,但“金刚芭比”却成了比“芭比”还要阴柔的形象。

因着这些尴尬,铁哥很少提起他的姓名。毕竟在这个圈子里,真名假名往往没那么重要,我们与绝大多数人之间都是一面之缘,最多也不过是“几面之缘”。既然如此,“铁哥”这个江湖称号也就够了。

“七七”

初次结识铁哥,是在一次KTV聚会上。

大约是2011年,亦或是2012年,总之是在我大学刚毕业一两年的时间,我从学校搬到了西四环边上一个极小的隔间里,体味着比在大学还要孤独的北漂生活。

那个时候,我热衷于参加圈内的各种聚会,吃饭、唱K、形婚相亲……期望在这些聚会上结识能够携手同心的伴侣。

因而当我在一个“北漂兄弟”的QQ群里看到聚会通知时,便欣然报名赴约,然后在KTV包房里,见到了一眼就忘不了的憨丑憨丑的铁哥。

像圈内大多数聚会一样,包房里盛满了妖娆和娇嗔,环肥燕瘦,叽叽喳喳,混杂着香水味和香烟味,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让人迷幻,令人沉醉,甚至沉沦。那环肥燕瘦的一群,后来都成了在那几年里给了我巨大慰藉的好朋友。同样,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在QQ群里的“花名”。

我一如既往地害羞且不安,控场的铁哥不断招呼我碰杯、喝酒、唱歌。我记得他好像有趁着酒劲儿要亲我的,被我十分厌恶地躲开了。

记忆不是很真切了,这一幕也许是发生在其他聚会场合。但每次想到铁哥用粗糙的手皮摩挲我的脖子,憨丑的五官无限向我凑近,以及我捂着嘴向另一侧接近90度弯腰躲避时,我都忍不住要笑出来。

在那次聚会聊天中,我初次了解了这个名叫“北漂兄弟”的“组织”。十几个经常在一起玩的男生,像威虎山上的土匪、铜锣湾的古惑仔一样,从“老大”一直排行到“老十几”,群主铁哥自然是张罗这一切的人。

土匪或古惑仔倘若知道了这个组织,他们肯定要不服气的,一定认为这是对“兄弟”一词的最大亵渎。但我非常喜欢这个组织名,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接受着世界的无情嘲讽,自然也要无情地嘲讽这个世界。

许是觉得自己的年龄压不住场,铁哥还专门找了两个中年人做老大和老二,他自己做老三。但那位老大真的太少出现了,大家心里都还是把铁哥当老大,他才是真正的掌门人。那次聚会结束后,在出来的路上,铁哥对我说,以后没事要多出来参加聚会,大家都是很好的兄弟。

在大约参加了几次该组织的聚会后,他们终于决定要吸纳我为新成员了,并且重新对组织成员进行排行,我很荣幸地被排到了老七的位置。年龄比我小的,都叫我七哥;年龄比我大的,都叫我老七。“老七”这个称呼,总让我想起《大宅门》里的白景琦,但其实真正让我喜欢的,是虐恋七爷的杨九红。

总而言之,我成了铁哥口中的老七,有时候他也会叫我“七七”。

“兄弟”姐妹

北漂兄弟,有组织,也有纪律。

根据铁哥的要求,组织内部成员间绝不允许恋爱或约炮,他把这叫做“乱伦”。如果有两个兄弟互生情愫,其中一人就必须退出组织。

铁哥实在是多虑了。这个组织内部,绝大多数都是阴柔的男生,要么是身心合一的整0,要么是心理认同是0,但身体接受不了做0的苦痛,只好含恨把自己定位成0.5的半0。只有铁哥坚称自己是1,但他又那么丑。我们组织内部,实在没有“乱伦”的条件。

这个组织的日常行程,就是每逢周末的时候,大家在铁哥的张罗下约在一起,先去吃饭,然后大部队开赴KTV,有时唱到凌晨结束,有时唱到天明回家。偶尔也会邀约更多群里的人去京郊短途旅行,一般就是类似密云水库边上的农家乐。所到之处,俱是妖艳欢笑,像极青楼出巡,引来一片侧目。

进入组织后,漂泊的灵魂找到了皈依之地。跟他们在一起,我可以放心地卸下所有伪装,说自己想说的所有话,做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抽烟喝酒、打情骂俏、痛哭流涕,平日斯文如我,在这里看到了真实的别人,也找到了真实的自己。真实未必可爱,但伪装得久了,真实就显得别样迷人。

北漂兄弟的组织结构并不十分牢固,总有人进进出出。印象很深的是一个穿女装的长发男生,我们几个凌晨从KTV里出来,酒精在身体内摇摇晃晃,他就着醉意朝远处天桥上的男生大喊:“你特么太帅了,可不可以C我呀?”我们几个在旁边哈哈大笑,又害怕又快乐,拉着疯疯癫癫的他赶紧离开。

老大是一个已婚生子的中年男人,有着直男的粗糙和阳刚,但脸上又总挂着被生活欺压过的苦相。他似乎总是不大开心的,出席聚会的次数又少,而且喜欢吃小弟们的豆腐。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我惊讶并拒绝了。他有点生气,这有啥呢?他说。在后来的几年里,大哥再也没有出现过,听说他生了很严重的病。一次吃饭时,铁哥苦笑着说,这个大哥大概率是“没了”。

二哥是换了两三个人的,其中一个二哥在城南创业卖鸭脖,聚会时经常带一大包鸭脖过来。我们一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去了城南,发现是在闹区里一间小小的有点破败的门面,与他本人一样地质朴与低调,不免让人为他的生意感到着急。后来的一个二哥是在片场混的,比铁哥还黑,比铁哥还丑,看到他就总想起黄渤在《斗牛》里的形象——牛二,性格也像牛二一样憨直,非常开得起玩笑。

因着入群时间早,老四、老五、老六虽然年龄比我小,但都排在了我前面,所以我都叫他们小四、小五、小六,他们则唤我七哥。他们也常开玩笑叫我七姐姐,调侃我是“画上飞下来的仙女”。我不喜欢被叫姐姐,他们还是要叫,有时在聚会上还频繁叫,一直叫到我真的有点生气了才作罢。

小四在西单的商场里卖鞋,近来得知,似乎已经从几年前的小店员晋升为店长。他性格极好,像村头扯闲的憨厚妇女,但说话时又不时顾盼生姿。他有时会讲到自己的香艳故事,摸着喉咙说能让1深喉到这里。因为我从来没有做到过,所以听到这些时,竟不免心生敬佩之情。

小五曾在立水桥附近经营理发店,初见他时染着蓝色的头发,皮肤黝黑身形微圆,但毫不耽误他说话时翘着兰花指扶风摆柳,是典型的可爱的“小熊”。小五是黑黑圆圆的小熊,小六就是白白圆圆的小熊,喜欢像金大班一样,用夹着香烟的手托住下巴,同样扶风摆柳地讲他与历任男友的故事。他真挚地爱每一任男友,因而分开后也能继续做朋友。

小八如果有一个镜像的话,应该是《橘子红了》里的二姨太。他喜欢大叔,曾经为了一个大叔割腕,并将照片发到了群里。已经睡下的我被铁哥的电话叫醒,火速赶到了附近小八的住处。门没锁,我冲进去,发现他躺在沙发上,手腕上浅浅的一道割痕。我又好气又好笑,陪着他去医院急诊包扎,一直折腾到大半夜。

小九是组织里唯一一个我从心里认同的1,外形其实有点小帅,但性格偏执,与他后来认识的一个年上0爱恨纠葛了很久,很像八点档的狗血剧情。我们把他当成家里的“独苗”弟弟,对他都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愤愤然,特别是铁哥,几乎每次吃饭都要数落他一顿。

老十、十二、十三的位置上总是换人,每一个入职的时间似乎都很短,以致我没能对其中任何一任留下深刻印象。

十一是一个基督徒,常听他讲起去教堂做礼拜的事情,并因为信仰而对性爱并不十分热衷。跟他聊天时,他喜欢静静听你讲话,但轮到他讲的时候,也总免不了三分妖娆。我为他感到庆幸,因为信仰只约束了他的性欲,但并没有约束他的天性。

十四和十五都是很漂亮的小0。我太喜欢小十四了,他是浑然天成的小可爱。你完全能看出来他是0,但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揉和造作。十四和一个年龄大一点的男生谈了好几年的恋爱,中间他生了一次很大的病,两人一起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

苦尽甘来,爱情应该更坚固了吧?但他们还是分手了。我理解并且喜欢他们,因为他们都那么地纯良。不过为爱情画上句点这件事,总不免让人唏嘘,不管是别人的爱情,还是自己的爱情。我的爱情,在我加入北漂兄弟组织不久后,也终于要来了。

我恋爱了

在所有的兄弟里,铁哥说,他最高看我一眼。

这个组织里的成员,都来自社会的底层,按摩技师、售货员、场务、鸭脖摊主、理发店主,还有几个像我一样的公司小白。

铁哥认为我有文化,有体面的工作,因而总要高看一眼。我很怀疑这是矮子里面拔将军,铁哥是家长,他把我当成了家里有出息的那个孩子,而这当然是他的错觉。

从农村走出来的我,内心深植着厚重的自卑。从县城的中学一下到了北京的大学,面对这个城市巨大的庞杂与繁华,恐惧与不安让我时刻想要逃离。开学最初的三天里,我在寝室几乎一言不发,同学开玩笑说以为我是个哑巴。

我渴望爱情,但又深知自己配不上内心向往的那种爱情,只能在那几年的漂泊里寻寻觅觅,冷冷清清。铁哥也很为我的感情着急,我能感觉到,他就像家长一样,想要让小孩儿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但当我把一些喜欢的男生带到聚会上时,他又总悄悄地很严肃地跟我说,你驾驭不了这样的男生!一直到我把他带到铁哥面前。

也许每个人都会有一生一次的爱情,我的一生一次的爱情,终于在2014年,我28岁那一年姗姗赴约。

他比我小五岁,是河北人,有着高大强壮的身形,刚毅的五官笑起来仍有孩子的天真。他没读过大学,中学时就因家庭变故辍学去南方的工厂打工,后来又来到北京打工,工作极其努力,生活又极其节俭。生活的磨难,没有磨掉他的善良和纯真,真好!

这一次,面对他,铁哥终于笑了。同样是在饭桌上,铁哥主动跟他喝酒,告诫他要跟我好好相处。

在之后三年的时间里,我品尝到了有生以来最强烈的幸福与甜蜜。清晨醒来时,我看到他坐在窗前伸着懒腰,我的心呐,从来就没有像那样感到安稳和踏实过。

我住在通州,他住在昌平,周末的时候我就去看他,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我从地铁站驶向出租屋,没人的时候我们会在马路边的公园里牵着手遛弯,在深秋大片金黄的银杏树下谈笑拍照,红色的围巾在金色的背景下格外鲜艳。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段岁月,感受到像普通“夫妻”一样生活的幸福。

当然,也吵过。特别是面对我这样敏感而不安的个性,时时又总会释放出庞大而沉重的情感,任是任何一个男性,恐怕也很难不会感到疲惫甚至厌倦吧?终于在一个炎热的夏夜,我赌气离开了昌平那间天台上的出租屋。

走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我的幸福会戛然而止。不是没有更优秀的男生出现,也不是没有喜欢的男生出现,但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男生,哪怕两年后再次面对他本人,我都再也无法像当时那样不顾一切、飞蛾扑火一般地去投入了,我再也无法感受到那种亲密无间的坦诚和深爱了。忽然之间,幸福一去不复返了。

我的心忽然冷漠了,在爱情远去的时候,我与那个圈子也渐渐疏离。我不再热衷于参加聚会,不再热衷于打情骂俏,不再热衷于掏心掏肺。只有在铁哥强势要求的时候,我才会悻悻然赴会,挂着一张像当初的老大一样的苦脸。我被生活欺负了。

我从悠闲的媒体行业,转行到了公关行业,这是个把一个人当三个人压榨的行业,工作立时就忙了起来。如果不出意外,我已经准备要与那个圈子告别了,但意外发生了。

铁哥死了

如果铁哥不死,就没有必要写这篇文章。但铁哥死了,在2017年一个猝不及防的夜里。

那天夜里,做场记的二哥给我打电话,用他一贯的妇女般柔软的语调急切地告诉我,铁哥死了,很突然地死了。

铁哥是做按摩店生意的。在我们刚认识的两年里,他在城南一家按摩店做技师,据说手法非常厉害,厚厚的手掌有劲极了,极受女性客户的欢迎。后来他在立水桥附近自己开了一家小按摩店,那家店也成了我们相聚的大本营。每次聚会,大家都是先在他的店里集合,然后再大规模开赴饭店或KTV。有时候玩得太晚了,大家就都睡在他的店里。

可能是长期熬夜的原因,也可能是职业辛劳的原因,他竟然会患病,而我们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兄弟们正在他的店里打麻将。他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去楼下的按摩床上躺着休息,然后昏厥,大家手忙脚乱地叫来救护车,将他送往医院,但已经来不及了,是突发的脑溢血导致的猝死。

铁哥死的时候,他的男朋友一直守在他身边,一个沉默的、忠厚的、老实的北方男人,极其深沉极其忠诚地爱着铁哥。他们在一起也有几年了,最初我们都不相信他们能长久相处,但他们在吵吵闹闹中处了下来,还一起投资开了自己的按摩店。

我握着手机,沉默,长久地沉默。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我很想哭,但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

于我而言,铁哥的死,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在我决然地要与过往告别的时候,铁哥死了。他为我们打开了一个时代,让游荡的孤魂野鬼栖身暂住,但又猝不及防地关上了那个时代。

玉米地里的葬礼

铁哥死的当晚,家人就将尸体拉回了大同的农村老家。

小四是铁哥的老乡,他和铁哥的男友一起陪着铁哥回了老家。

到那个时候,北漂兄弟虽然还是那十几个人,但北漂兄弟QQ群已经是一个几百人的大群。群里面的人几乎都认识铁哥,几乎都参加过铁哥的聚会。铁哥最风光的时候,操办过包下一层饭店的大聚会,他把这看做一种本事,一种排面,一种可以吹嘘的资本。

大家在群里七嘴八舌,最后决定一起去铁哥老家,参加铁哥的葬礼,送他最后一程。

那应该是北漂兄弟群最后一次的大部队“出巡”吧。几十个人晚上从北京站出,半夜时到了大同的一个县城。彼时已是秋天,夜里冷极了,大家哆哆嗦嗦从车站出来,在车站外破旧的小饭店里吃了热气腾腾的刀削面,然后又在天蒙蒙亮时包车前往铁哥所在的村子,路上买了几大包的纸钱和要焚烧的祭品。

一路上,有说有笑。不时地,就会谈到铁哥,谈到他生前的各种笑料,他出尽洋相的场面,他对操办圈内聚会的执著。他活着,是大家的开心果。他死后,依然是欢乐的源泉,还可以为大家贡献这么多笑料,多么了不起的铁哥。

铁哥的家,就安在一个旷野平原上的农村,那里看不到一座山,只有一望无际的玉米地,以及猎猎的秋风在一直不停地刮着。这荒寒的景象,像极了边塞之地,这里原不应该是定居耕作的农村,而更像是游牧的草原。我站在那里,想象铁哥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长成他憨直中透着精明的样子。

铁哥的男朋友和小四一起出来接我们,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这里帮铁哥家人忙前忙后,两张脸上都写满了憔悴和疲惫。之后,我们又见到了铁哥的母亲和妹妹,还有铁哥与亡妻生的,已经像大人一样高的儿子。铁哥的儿子很帅,谢天谢地,他喜欢女生。

铁哥家的房子有前后两院,前院应该是近年盖起的新房,后院是已经有点摇摇欲坠的旧房,铁哥的灵柩就停在后院的旧房里。灵柩前放着铁哥的遗照,不知是不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照片了,那张遗照的表情有点阴沉,略微低着头,用上瞟的空洞的眼神,望着院外的荒寒萧瑟。

终究,他也是不开心的,他也被生活欺负过。

铁哥的母亲带我们去到后院,刚进门她就放声大哭,铁哥是她的大儿子,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大家都哭了,特别是北漂兄弟里那几个年龄小的弟弟,哭得非常伤心。

我也很伤心,我也很想要哭,但就是哭不出来。生命的脆弱,命运的残酷,让我如鲠在喉,可我却哭不出来,只是漠然地在灵前磕头,心里默默地祝祷铁哥走好。别人一定很惊讶于我的冷漠,毕竟铁哥对我那么好……我也厌恶我的冷漠。

我们都跪在铁哥的灵前,给铁哥磕了头烧了纸,又吃了酒席,写了丧事礼金,当天晚上大部分人就一起结伴回京了。因为第二天就是周一,我们要忘记人间的冷暖,重新投入到资本的齿轮。

只有一小部分人留下了,因为第二天也是铁哥下葬的日子,在呼啸的寒风与飞扬的尘土里,他们将铁哥送入了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结束了。我们的北漂青春结束了,所有曾经的相识和欢乐结束了,像铜墙铁门轰然关上,被铁哥锁在阴冷潮湿的地底之下了。

出了立水桥地铁站,这座彩虹桥附近的巷子深处,就是如今已经不在了的铁哥的按摩店

我哭了

葬礼结束后不久,我们又在以前常聚的饭店里一起吃了饭,铁哥的母亲和妹妹也来了,给我们敬酒,还一再感谢我们。

那次之后,我就没再参加聚会,除了偶尔在新建的微信群里聊几句天,但大家总是有点心不在焉,没有铁哥在时那么亲热了。大家各过各的日子,我则继续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咀嚼人世的孤独。已经开始奔四的我,常常因为担心后半生许将孤独终老而半夜惊醒。

大约三年后,跟小四、小五、小六他们约了在天通苑附近吃饭。三年时间也足以物是人非了,大家都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连当初那么鲜活可爱的他们三个,脸上都多了一丝苍老。

因为喝了酒,忘了具体都聊了什么,但话题自然离不开铁哥。他活着的时候,我们都烦他;他走了之后,我们都想他。

我晕晕乎乎地上了出租车,车子从天通苑向通州的住处开去。窗外的北京越发繁华了,短短的几年里,这座城市似乎又升级了,吸引着全国各地的年轻人奔赴而来,飞蛾扑火般地投入他的怀抱。

在这座庞大的城市机器里,我的爱情,我的友情,曾经那么鲜活地活过,又那么颓然地隐匿,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那天晚上,我醉了,我终于久违地哭了。在出租车里泣不成声。

2021年6月29日星期二,于北京通州科印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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