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同性恋的3种人生

「男友计划」

大约五年前,我还在大城市打工,996的奋斗和节俭的生活也帮我攒了一笔小钱,可是算来算去,似乎我的积蓄增长永远赶不上房价的上涨速度。就在那时,我做出了回乡的决定。

在家千日好,有车有房有闲,但找男友并不是件易事。

说到小A,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你找什么?」这是他抛过来的第一句话。「你找什么」,这大概是比「你是什么垃圾」更加严肃的哲学拷问吧。我俩尬聊了几句,后来算是不欢而散了。

小城市圈子小,兜兜转转都是那么几个人,后来我和小A还是出来约会了。两人在工作日的大排档里一起吃了顿午餐。

小A才21岁,还是一张娃娃脸,他毕业没多久,在附近的一家银行推销信用卡,如果表现得不错年底就能转正。大夏天里他还穿着笔挺的西装,他说下午要跑一趟洗脚城,已经联系好了,给洗脚城的服务员集体办卡,这一趟应该可以办下三十张信用卡来,会是一个大收获。

他穿西装挺好看的,不油腻。

那时我也在老家的农商行谋了个会计的闲差,领导突然心血来潮要求每个员工推销出五张信用卡去,正是为之头疼的时候,于是我诚心向他请教推销信用卡的诀窍。小A很开朗,开心地讲着有关他的各种事情。

大排档的炒饭放了太多盐,我几乎没有吃进去,弄得老板不好意思,主动给我们打折。我确实比较矫情。我和小A的关系却飞速地发展了起来,他年轻、坦诚、乐观、长相好看,重点是长相好看,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我家在市区有一间老房子,出租也收不到几个钱,一直空着,家具陈设还保持着我儿时的模样。因为离工作单位近,之前我就把老房子随便收拾了一下,平时作午休用。这里成了我们俩私密的小空间。

我们频繁地约会。我开始十分享受他的陪伴。

他说他家在不远的另一座小镇,他也想去大城市追求自由,但只怪读书成绩不好,去不了太远处。离开家,在小城找到一份工作已经是他努力争取的结果了。他说计划向家里出柜,不想一辈子活在谎言里。他说时代总在进步,其他国家、地区能做到的,咱们早晚有一天也能。他说身边的基佬总是暮气沉沉,而他已决定要骄傲地做自己。

当他说到未来的时候,就仿佛贾府门前的石狮子一般,让人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有美好的事物。

表白发生在初秋的深夜里,老城区窄巷子,卖麻辣洋芋的小摊沿街摆开了铁皮矮桌,滚油的大锅里香气浓郁。我赞美家乡麻辣洋芋永远是我的最爱,他也说了关于永远的话。

当时我的心中是恐慌。有一个长相好看、聊得来的男友固然不错,可是真到了说要永远绑在一起白头偕老那一步,我其实都没有考虑过。当天实在太晚,他不方便回家,我就把他安顿在了我的老房子里,自己一个人回家了。

我不确定我是否足够爱他,我甚至怀疑他对我究竟又是什么感受,我能明确地感觉到,两人之间其实是缺乏化学反应的。年轻人总是太轻易说出「爱情」二字。

后来,他几次要求我表态。他开始严肃地计划起我们俩人同居以后的生活。他嫌我不上进,要求我改掉整天打游戏的习惯。他说他会努力,他会用真心和努力得到我。而我认为他正在试图控制我,事情就开始向不好的方向变化了。

我始终没有表态,便刻意地疏远了他。随后遇上工作调动,我趁机去了一个山区小镇的银行网点工作。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突然收到了小A的电话。我们通常都用微信联系的,打电话很不寻常。他说他跟家里出柜了。而他的妈妈不能接受,反应有点大。他问起我当年出柜的经验如何,问该如何处理。

出柜的事儿,之前约会的时候其实都跟小A讲过。在我这里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换成别家的父母又该如何处理,我并没有什么经验。我跟他推荐了一本同性恋亲友会编的出柜小册子,他说他早就看过了,为了出柜的事情已经认真准备过很久。

电话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过了一天,我交了班之后,回城里就去找他。

小A比我想象的要坚定得多,他说他早已学习过各种出柜的资料,他说早料到出柜会是一场持久站,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那本出柜手册里有说,只要让我妈相信她的利益不会受到损害,而且出柜只会给我带来好处,我的幸福生活对她也是有利的。」(出柜有风险,请勿冲动行事)

后来倒像是他在开导我,我也就把心放下了。小A又说希望我去跟他妈见一面。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我又该说什么?

小A说,我是他认识的基友中最成功、最自信的一个,又是大城市回来的,可以树立同性恋的良好新形象,让老人家相信他以后也能做到一样成功。这些夸赞对于我来说显然是失实的,然而我也没办法推脱。

后来我去见了小A的母亲。她认定了就是我把他家儿子带坏的。

小A的母亲是一个精明强势的女人,而且和小A一样有强烈的控制欲,眼前的事情显然大大偏离了她的控制,我难免要面对她的怒火。我嘴讷,只硬着头皮背了几句出柜手册里的内容。不料她早已看过这些,冷笑一声说:「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我都知道了,我看和搞传销的倒也差不多。」

我挨了小A的母亲一顿骂,灰溜溜地滚了出来。不过我倒是有理由乐观,该了解的知识她早已了解到了,小A的出柜工作做得不错。只等她一时气消了,事情定能好起来的。倒是小A觉得对不住我,说请我吃麻辣洋芋赔罪。

当晚在老城的麻辣洋芋摊子上,我们都喝了点啤酒。小A喝了点酒话就多,他说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内——毕业,找到一份固定的工作,找到一个固定的男友,找到一个固定的住处,然后就可以出柜,就可以骄傲地做自己。

「找到一个固定的男友」啊……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他宏伟计划的一小部分。

带着点歉意,我说我的老房子可以借他住,反正也空着。他说不必了,他的工作已经转正,薪水不错,已经租了一处挺好的房子。他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虽然男朋友没谈成,不过我的计划还是成功了。」

我也相信,他终将会成功的。

差点被「小三」

与小A的纠葛算是告一段落。有一段时间我也没再面基。倒不是生活佛系了,主要是身边的基友兜兜转转就是那么几个人。作为一个爱挑挑拣拣的GAY,在小城市的感情生活确实是个大问题。

再后来我的工作遇到了点状况。大概说就是我们银行的一个上司做假账。

别人做假账倒是不关我的事,不料他又做了一份假的报告逼我签字确认。我不肯签,然后就去告状。状是告赢了,但我也把整个分行上下得罪了个遍,这么一来也把我从山区网点调回城的所有路堵死了。小城市的人情社会就是这么现实。

我辞职了。

辞了职正是心情低落的时候,就在这时我新结识了一个基友。

那是第一次见面。两人其实距离不远,因为当时天上飘着点小雨,我开了车过去。出门没多久,小雨又变成了瓢泼大雨,当真是好事多磨。在大雨中找路浪费了点时间,待我接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家小区门口的商店里避雨,衣服已经湿了一半。

那人方脸,紧身短袖勾勒了手臂的肌肉,再加上半湿的头发和衣服,倒让我晃了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年他也才36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在此且叫他B叔吧。

雨还没有停,我们找了间饭馆坐下。闲聊中,我得知B叔是做装修工程的,有自己的一家小公司,家就住在附近。我问他身材为何那么好,是不是常去健身房。他说健身房倒没去,但每天早上有习惯到附近游泳,说着又约我等哪天天晴去游泳。我当然是连连点头答应。

饭后他坚持付了帐。我们将车停在小城开发区——也就是传说中的那种「鬼城」——的路边。我说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味。他说是肥皂味,做装修灰尘大,他每天下班都要仔细洗过。

后来我问他是否单身,他说,这个年纪怎么可能不结婚。他的孩子都十岁了。

我开始懊恼,自己究竟算是办了件什么事儿?

我俩就这样在灯火辉煌又空无一人的「鬼城」发呆。B叔见我心情低落,便拿好话来劝慰我。我说了心中的疑虑。B叔说没办法,他是一个传统的人。我说传统好,按传统这是该骑木驴还是浸猪笼呢?

B叔说,他虽然没有出柜,但是家里和老婆早已心照不宣。之前认识了个河南的小伙儿,就搬到了他家里住,一住下便住了两年。老婆一开始有意见,后来也没有再说什么。

说来似乎是「时髦」的多元成家。B叔的身材容貌也是颠倒众生级别的,这话由他说出来倒不显得荒唐。

B叔又说,只可惜他的那个河南小伙上个月搬走了。他很孤单,这才又和我见面。如果我有兴趣,也可以介绍他老婆给我认识……

后来,他几次约我去游泳,我由于害怕卷进三角关系而拒绝了。B叔确实是个「大妖精」,我只怕一看到他就陷进去不可自拔。

过了一段时间,我原本以为此事就这样结束了,不料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说要与我对质。原来是B叔的老婆查了他的聊天记录,顺藤摸瓜,要来「斗小三」了!那一刻我真真是感到比窦娥还冤枉。

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两天后我在街上又被B叔的老婆拉住了。城市小就是有这点不好。可谁让我还用真实头像呢?那时我真的恼了,便大声说:「大姐,你要搞搞清楚,老话说,抓贼抓赃,捉奸捉双,你不能空口无凭地……」

我还没说出「污人清白」,大姐倒是脸皮刷地一红,低声说:「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仿佛倒是她错了一般。

我把心一横,心想这样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便请大姐到街边奶茶店里坐下,把事情说清了也好。我向她坦白了两个月前的约会,保证不会有下次。

大姐眼珠子转了两转,眼泪就落了下来,说:「那就是还有别的人了。」

我有点好奇,之前B叔说过多元成家的事儿,难道全是他瞎编的?我便向大姐打听起河南小伙的事儿来。

大姐叹了口气,说是有这么个人,原本说是给公司做装修的学徒工,来家里暂住几日,竟然安营扎寨就不肯走了。后来才发现她老公「那方面的癖好」。她天天讲,日日斗,丈夫却总是装聋作哑。居委会来调解,她又不好意思把这事捅出去。如今求神拜佛,终于送走了那尊「瘟神」,不料丈夫又在外边沾花惹草。同妻的故事大抵如此。

大姐问我:「你说,他这人还有救吗?」

同性恋当然是没办法改变的,我便小心地询问她是否考虑过离婚。

大姐的眼神一下子警觉起来。我也没有再接下话去,尬坐了一会儿只有结帐走了。我心知很多同妻在离婚官司中举证困难,处境不利,原本打算帮她找点有用的资料,然而这样的情形下,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

当天晚上B叔又发来信息,质问我是不是去找了他老婆,撺掇她离婚。天啊,我怎么就夹在这对夫妻中间了……我便回他:「是又怎样,你若是有一点良心,为人家母子好,你就该净身出户。」

B叔又跟我抱怨了一通。我这才知道,他家的装修公司原本是他老婆一直在经营,而他基本就是个装修工,连工头都算不上。至于钱啊房本啊什么都是老婆管着的,若是离婚,他虽不一定净身出户,倒比净身出户更惨些。说着说着,我也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该幸灾乐祸。若是诚心骗婚,混到他这步田地也算是惨的。

B叔和他老婆的婚最终还是没离成,大概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十岁的小孩。

我也没再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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