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屯的同志房间

半年前我在三里屯租了间房子,房间很小,谈不上什么布局,几乎就只装得下床和一点氧气。屋内有一扇窗户,窗的最底下有个细微的破洞。洞虽不大,我却总疑心会通过各种蚊虫。再加上是个老小区,环境设施都十分破旧,几乎找不到让我宽慰的理由。但迫于形势紧急——有位做艺术品中介的朋友为我提供了一份翻译的工作,他希望我能尽快来这边开会。我不得不立刻打定主意,很快就将这房子租了下来。

这份工作仅仅持续了将近四个月,但由于合同限制,我不得不一次交了半年的房租。剩下的时间我变得无所事事,终日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有时我会幻想自己此刻正在外出旅行,身处于某个陌生的城市当中,身边的一切都很新鲜。这样的想法也没有持续很久,最终我决定自己还是得起床干点什么,并且努力做到充实不浪费:周中我阅读书籍,查找资料,做一些没有商业价值的翻译。偶尔我画画,用平板电脑画一些卡通风格的人像(我把那些画都存在云盘里,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周末我则喜欢去家附近的酒吧喝酒和桌游,我总能在那儿听到陌生人抱怨他们有多讨厌自己的生活。

那时候夏天还很长,我经常刚吃过晚饭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街上。天还没完全暗下来,云重重地垂在上面,周围的房子都照得蓝乎乎的。我穿过楼下热闹的商业区,人流渐渐稀疏。接着去附近新开的书店转了转,那里处在地下,空气中有一股非自然的甜味。我留意着那些坐着喝咖啡的人们,刻意绕过他们翻找我想要的杂志。等我再回到地上时,天那一边的粉色已经差不多要消散殆尽了。

有一天我在街上和李洋见了面,我把从他那儿借来的switch还给了他,还给他看了看我最新买的杂志。

搬到这儿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发愁:我不知该如何把这里布置得更加易于睡眠。为此我叫上李洋,去了两趟宜家,花钱买了些小饰品,但结果始终无法让我满意。我躺在床上,向他抱怨我有多么不喜欢这间房子。墙纸是杏色的,镶着鸭绿和黄油色的边儿。衣柜太小,收纳箱一个接一个摞得那么那么高。没有电视,没有冰箱,连一块足够铺下地毯的空地都没有。

“我总不能每天都在床上躺着吧。“

我们沿着街边窗子里射出的灯光往他家走。他住在一栋独栋的高楼里,街上一向十分的寂静,环境也很体面,见不到流浪的猫狗。我跟着他乘电梯上楼,却看到有一个年轻男孩儿正在门口踱步。他看到我们,便很快离开藏身的黑影向我们走来。走廊的灯光亮起,阴影滑落在他的白色衬衫上,勾勒出他的身材。他走到我们身边,看向我,礼貌地冲我微笑。

李洋介绍说他叫陈励,这两个月都会借住在这里。

我同他打了招呼,并简单地自我介绍。

早晨我醒来时李洋已经去上班了,我把窗户打开,仔细看了看这一天的天气是否还和昨天一样。热风吹进来,我闭着眼,一条腿和脸一起陷入柔软的床,另一条则垂落在地毯上。

我离开时看到他正坐在沙发上捣鼓电脑,他没有起身,只是很礼貌地和我说再见。

我每隔两天便会来李洋家住一晚,每次醒来后都要那样裸着趴上好一阵。地毯是蓝色的,绒毛细小柔软,每当我身体晃动,我都感到有东西在抚摸我的小腿。有时我会在厨房碰到他,有时我听到他在浴室里洗澡,有时他就坐在沙发上吃苹果,先是轻轻地咬一口,接着慢慢咀嚼。

我问他是否还在上学,他说是,但是很快就不是了。

我总让自己眼中出现他的身影,好几个早晨都是这样。除了几句客气话我们便再也没有聊过什么,只有一次,他问我能不能晚一点再走,理由是他想下楼买点东西,他希望我能留在这里给他开门。

每当夜里我和李洋在卧室睡觉时,我都清楚地意识到他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不算高,有一点瘦,眼睛是棕色的,眉毛又浓又长。

此外,我还能在好多场合想到他。白天,我家楼下的商业区有着数不尽的游客,夜里店铺都关了门,灯光炫目,有人在街上徘徊着卖花。有一次我很晚才出门,聚集在酒吧门口观看钢管舞表演的人群已经完全散去,那个卖花的女人向我走来,说要送给我一朵。还有一次,我赴约参加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举办的聚会。我无法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交谈,也无法参与他们的游戏。最后我一个人默默地搭车回了家,躺在那间让我无法忍受的房子里。这时我想起了他,就感觉自己的皮肤表面有股愉快的骚动,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马上要从我的胸膛溢出来了。

我们终于有了一次正式的谈话,是关于工作上的事情。他向我开口讲最初的几个字时,我显得十分茫然。但我还是安慰了他,然后跟他讲了讲我的遭遇:毕业第一年我换了三份工作,从没交过社会保险,但我感觉自己挺好的。

他经历了短暂的思考,然后十分诚恳地说道:“至少很自由。“

我咽了咽口水,又和他说了几句。

“目标感,方向感,还有自制力,这些都很重要。“

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让人厌烦的话来,但有时候话赶话就赶到那儿了,我也没什么办法。我希望他不会因此而讨厌我。

话题很快就被转移到了更加轻松的方向,我问他有没有去过附近的酒吧。他说没有,他来这儿之后就一直挺忙的。

我说那你想去吗?我们可以去喝一杯。

我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叫他放轻松一点。我的指尖碰触到他的后背,那里湿漉漉的。随即我们便定下了一个日子,约定要在那天晚上一起喝酒。

在我和他分开之后,数不清的奇思妙想占据了我的思维。我几乎没法再看书了,一门心思巴望着中间那些无聊的日子赶快被抹掉。我开始注重饮食和睡眠,对着镜子挤掉新长出来的粉刺,把乳白色的药膏一点点涂上去,只为了让自己在那时候看起来不至于太糟糕。有时我蜷缩在床上,隐忍着,时常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击打我的心脏。我盼望着约定之日的到来,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害怕、紧张、还有一点不知所措,但我想我总是记得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有天晚上我回到家时,看到家里的地板上躺着几只松毛虫。它们通体灰色,就那么大大方方、理直气壮地蜷缩在那里,好似马路上小型犬拉的屎一样。我费了好大劲儿处理了它们,然后便像生了场大病似的躺在床上。外面下着雨,我听到雨水砸在树叶上,外面有人在悉悉索索地说话。我渴望把自己遮掩起来,于是就起身关掉了所有光源,这时我看到远处灯火通明,有几束光透过窗户在我床上不断闪动。我心想也许只要再忍忍就会过去了。

到了约定那天的晚上,我精心打扮,尽我所能梳好了头发,直到我笃定镜中的自己已经足够迷人。

我出了门,大步穿过商业区朝着公交站走去。等车的人不多,车也迟迟不到,真叫人恼火。那晚的行人很多,那个送我花的女人生意也很好。我望着月亮,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来了那辆巴士。与我同车的仅有一位年轻女士,此刻正对着手机涂抹口红。几分钟后,我跳下车厢来到路上,面前是一幢巨大的建筑,我一边注意着时间,一边快速绕过了它。我来到酒吧的入口,环顾了一大圈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我一个人进了酒吧,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变得嘈杂和拥挤,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台阶上,身边都是结伴喝酒谈天的人,这让我意识到一种孤独感正在将我包围。就在我以为他可能不会出现了的时候,我看到他正在远处向我招手。

我看着他向我走来,像老朋友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我把他拉到吧台,点了两杯烈性鸡尾酒。

“我真没说过那样的话。”

“你说过啊。”他很用力地笑。“目标感、方向感、责任心?”

就在我们愉快地谈话的时候,离我们几米远的位置,有一群男孩儿正围坐在一张白色塑料圆桌旁。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也没有留心他们在说些什么。直到他们中的某个年轻男孩儿向我们走来。

他指着陈励,十分礼貌地说,他们之中有个人很想认识他,问我可否将我身边的男孩儿借给他们几分钟。

我愣在那里,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要指向我。只能装作不经意地看着在院子角落里像船帆一样挺立的大槐树,大方地说:“好啊。”

他们就那样回到了人群当中,那个作为信使的男孩儿手舞足蹈地表达着些什么,接着所有人都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大笑。

我把手中的酒都喝完了,便又向酒保要了一杯。

很快他便向我走来,兴奋地和我说,他要和那些新认识的男孩儿们跳舞去了,又问我要不要一起。

“真的不去吗?”

我凝视着他们的背影,不禁疑惑起自己是否是个可怜虫。但我已经给他讲述了我所经历的最为有趣的冒险,讲述了我知道的最能引人发笑的故事,我几乎已经竭尽所能了。他有回应我,他有礼貌地注视我的双眸,也有向我展现最为灿烂的笑容。也许他就是不喜欢我的眉毛,或者眼睛,又或者是我身体上某个不那么体面的部位。我开始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烫,极度失望的同时又有些许羞愧,这种羞愧扎根于我的生活,我找不到它的源头,也不知道该如何谈起。

我走在街道上没有路灯的那一侧回家,这一侧的行人很少,树荫更加浓密。有些男孩儿女孩儿们喝得醉了就出来醒酒,一边吸烟一边闲谈。很意外地,我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人叫住了,他自我介绍说刚才在酒吧看到我一个人喝酒,我仔细打量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张面孔。我们交谈起来,他称赞我看起来很不错。我面露微笑,向他道谢,并婉拒了他过夜的邀请。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然后就分别了。

我回到家,打开灯,把收纳箱全部拿下来,仔细整理自己的行囊。等一切都收拾完毕,我便坐在床上打开一本杂志阅读。杂志上介绍了某个最新出土的文物,前段时间刚刚以一个天文数字在美国成交。这时我感受到一股凉意,忽而想到原来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就在我望着墙壁出神之际,我看到地板上正蜷缩着几个灰漆漆的毛虫,我决定今晚暂且不去处理他们,我可不想再看到一地的血和脏兮兮的肠子。至于窗户上的那个洞,也随他去吧,反正我马上就要搬走了,只要我在搬走前找到下一份工作就好。而我对下一段生活最大的期望,就是不要再租到一间像这样让我无法忍受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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