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与杨叔叔

资料图

这是城市里有名的三甲医院。我是在住院处门外的小路旁见到小筱的。她个子只有160厘米左右,一身黑色衣裤,却无法掩饰她至少150斤的体重。小筱的手里拎着一袋炸鸡腿,“我爸让杨叔叔给我买的。”顿了顿,又说,“他也不看看我多胖了。”

小筱摸出手机给我看,上面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背影,苦笑了一下,“我爸以前老让我管这个只比我大不到五岁的男人叫叔叔,很尴尬。”

“我是你爸爸”

2020年年底,小筱下班已经夜里九点多,东北的十二月反倒因为室内充足的暖气而令人松懈。地铁座位上摇晃的小筱在室内热度下倍感放松、昏昏欲睡。电话突然响起,对面男人有些含糊的声音,让小筱在挂断电话后,有些恍惚,“我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我是你爸爸。”小筱的耳边回荡着电话里男人呜呜咽咽的声音,以及一个小声提醒着什么的男声。小筱在读小学二年级时改了名,原本姓高,改成了跟着母亲姓李。

改姓之前,小筱生了一场大病。说是大病,在小筱印象中就是去了很多次医院,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学。后来,母亲带着她去了天津,住在一个叔叔的家里。“我就记得每天下午,叔叔带着我坐在家里靠窗的沙发上,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玩具,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在半空中打架。”

小筱记得叔叔家里很乱。房间不大,衣服、鞋子、大大小小的杂物……都堆在客厅里。小筱和母亲就在客厅里打地铺睡了将近一个月。第一晚没有地板的地面很坚硬冰冷,母亲第二天去弄回来了塑料布和泡沫板。每天“铺床”时,叔叔也会来帮忙。

当小筱在一本书上看到叔叔写下的名字,第一个字是和自己一样的“高”时,她特别开心,“你和我一样啊!”听到这话的母亲却有些生气,“快把这些破书拿走!”顿了顿,又跟上一句,“看了这么多书,也没治好你的病!”听到“病”,小筱又高兴起来,“我也生病了。你看我们又一样!”这句话真的刺激到了母亲。“我就记得她一边把我推向叔叔,一边大吼,'你俩真是什么都像!你俩一起过吧!我也不管了,我明天就回老家。'”

小筱的母亲没读过什么书,无论开心还是生气,都喜欢大吼大叫着说话。小筱在小时候还会被吓哭。从天津离开时,叔叔把跟她一起玩的两个人偶玩具送给她,“叔叔给我买的是两个变形金刚。应该是那个时候最流行的吧?可我是个女孩子。他大概也不懂。”可在火车站,母亲从小筱手里把叔叔给她的玩具抢过来、扔了。“你的病刚好。不能再让他传染给你别的病。”这是母亲对小筱说的话。“叔叔得了什么病啊?” 母亲没有回答。

“从天津回来,我妈就带我去派出所改了名。”小筱当然也问过母亲,父亲到底在哪里。母亲说,“那个叔叔就是你的父亲。”随着小筱年纪增长,身边也有离婚家庭的孩子,“我一直认为父母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小筱从地铁站走出来时,看着手机通话记录里那个显示来自天津的号码时,“他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这是你杨叔叔”

“你能来看看我吗?”电话那端的话让小筱很为难,她的工作并不稳定,如果请假去天津,可能就从请假变成了辞职。小筱以母亲家距离公司太远为由独自生活,“我真的不想跟她一起住,太折磨人了。”

小筱还在读书时,长得特别瘦小。母亲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女人,倒是父亲长得瘦小干枯。看到小筱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母亲十分不满。于是每餐饭都做的很多,但她不擅厨艺,小筱吃几口就不愿意动筷子。母亲为此没少骂她。后来,也许是母亲担心小筱的身体,也许是不希望她像父亲一样的身材,也许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居然不喜欢自己做的饭菜,母亲去专门拿了厨师证。

小筱的母亲身高差不多170厘米,平时总会把头发挽起。有次她发现自己长了痔疮,二话不说就去做了手术。后来疼得受不了,才和小筱说。小筱赶过去看她,又被母亲斥责,“你不好好上班。”小筱一直被母亲这样“两头堵”地折磨着。

母亲考厨师证后,天天换着花样给她做饭。小筱从上初中开始,个子没长,体重却暴增。小筱上初三那年,母亲开了小饭桌。“她做的饭菜很好吃,但遭罪的是我。”她并没有想过,也许这是母亲唯一能表达爱的方式。她选择的是逃跑。

读大学后,虽然还在这个城市里,但小筱坚持要住校。一个人在家、也没有小饭桌可以继续忙活的母亲捡回家一只流浪猫。可那猫也不听话,咬了母亲。母亲一气之下又把猫放回了公园。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跟妈妈还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爹,弄得我的人设都不对了。”在小筱的纠结中,父亲却来到了小筱生活的城市。其实这也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如果不离婚,他也许不会离开。”但这只是小筱的猜测。

当小筱再次接到父亲的电话。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会严词拒绝或者谴责。那是一个特别干净的傍晚,天空一丝云都没有,太阳规规矩矩地落山。小筱走到距离自己公司步行十几分钟远的金融中心广场。那里距离父亲下车的火车站,打车不过十多块钱。小筱远远地看到消瘦的父亲时,“我下意识地就知道那是我的父亲。他跟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的男人站在一起,我也立刻明白,我妈说的‘我爸有病’到底指的是什么。我也不是小姑娘了。”

“这是你杨叔叔。”父亲面对几乎没有叫过自己一声“爸爸”的小筱,这样介绍身边的男人。父女两个人都没有哭泣,激动,颤抖。甚至接下来的一顿火锅,吃得也很尴尬。如果父亲不问小筱问题,小筱甚至都不会主动说话。幸亏有了杨叔叔在场,时不时帮着涮菜涮肉。

可就在第二天,小筱的父亲出现了腹泻和高烧。第三天只能在当地最好的医院住院。而小筱除了偶尔看过几次外,也不是很愿意去,“我觉得好像背叛了我妈。”

“不要脸”

2021年4月,在医生的建议下,小筱的父亲出院了。父亲提出要返回天津。走之前,小筱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问父亲,想不想见母亲。父亲迟疑了一下,回答说要想一想。

小筱就是在那天晚上回到医院,找到了给父亲动手术的医生。她总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医生忽然让父亲出院了呢?见到了医生,医生倒是一愣,“我已经和病人家属说过了,难道你不知道吗?”小筱没有反应过来,“那是我爸啊!你没跟我说他的病情,你跟谁说的?”医生努力回忆了一下,“跟陪在你爸旁边的大高个说的。你爸肝部的癌症没有太大的治疗价值了,只会花更多的钱,人也遭罪。”小筱听到这番话,就跟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整个人居然站在住院处的走廊里抖了起来。而那时她还没有因为杨叔叔被医生视为病人家属而愤怒。

第二天,父亲让小筱去酒店找他。见面后,杨叔叔递给父亲一个相当厚的信封。厚到小筱没有意识到那是五万块钱。直到这摞钱被交到了小筱的手里,那种略沉的重量让小筱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你这是干什么?”父亲说,“我这一辈子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就这么一点点钱,你拿去用吧!”小筱忽然想起昨晚医生的话,心里翻滚着不舍、刺痛、酸楚……父亲看到小筱陷入沉默,一时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自顾自地说下去,“至于你妈妈,我也不想去见了。能见到你就足够了。”小筱心里咯噔一下。“我原本是以为他是恋着旧情的,跟我妈妈见了面,也许我们一家人就能团圆了。不团圆也行,至少我们三个人能再在一起。”但父亲的回答彻底让小筱的梦想破碎了。

杨叔叔从小筱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也是你爸爸的一点心意。”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猛地刺痛了小筱。她用力抖了抖肩膀,“别碰我!要不是你,我们一家还能团聚。”杨叔叔愣在原地。父亲有点不高兴地制止,“你胡说什么!这可是你杨叔叔!”小筱立刻呛声,“什么叔叔!才比我大五六岁。”说完,又小声嘟囔,“不要脸!”

然后,她哭了。

“我去等骨灰”

父亲到底没有跟母亲见面。这让小筱多少有些怀恨在心,可又不想过分埋怨父亲,“我当时在医院里看到父亲因为用药,神智多少有些不清楚。所以我觉得父亲之所以不愿意和母亲见面,我们一家人之所以不能团聚,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杨叔叔肯定说了什么坏话。不然我父亲那种连流浪猫都要问一下的人,怎么可能这么狠心?”

小筱后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去问母亲要不要去天津旅行?本以为如果母亲同意了,就可以在天津安排父亲和母亲见面。没想到母亲听到天津两个字,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在拨打父亲的视频电话时,小筱发现父亲的视频通话背景音乐是“鲁冰花”,和父亲提起这件事时,已经日益消瘦的父亲在电话那端有些无力地笑了笑,说这首歌是小筱以前唱给自己听的。这时杨叔叔忽然在旁边哼了起来,又把小筱惹毛了,“在我眼里他始终是一个外人。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在他看来,他就好像是我的'后妈'一样,真让我恶心。”

那天,小筱在视频通话里对杨叔叔大喊,“你闭嘴!我们说话你插嘴干嘛!”杨叔叔弱弱地申辩了两句,小筱又发了脾气,“你就是个外人,你自己不知道嘛!”这下把父亲激怒了,“怎么这样跟你杨叔叔说话!”“什么杨叔叔、就是个变态。你比他大十多岁,他为啥要跟你,你自己就没想过!”

这一次的不欢而散,让小筱十分别扭。隔了四天,杨叔叔忽然打过来视频通话,小筱正在母亲家。接通时,发现镜头那边是杨叔叔,她立刻就挂掉了。一方面她很生气,一方面很慌乱。果然母亲问她是谁,小筱装作镇定的说打错了。接下来杨叔叔又打了两次,都被小筱按掉没接。为了避免母亲怀疑,她干脆关机。

晚上,回到自己的住处,小筱这才看到微信上,杨叔叔用父亲的微信告诉自己,因为病情恶化,父亲被送进了医院。杨叔叔让自己方便的时候和他联系。而此时父亲已经进了ICU。“太具体的情况也不好说,我这面有了什么信息,就第一时间和你联系吧!”小筱甚至还有些乐观,“之前父亲在肿瘤医院也去过ICU,我一直认为这是病人身体不好时都需要经历的一步,所以我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在她准备请年假去天津看父亲时,接二连三地传来了不好的消息,“都是杨叔叔和我联系的,他说我父亲现在已经昏迷,没办法清楚交流,后来就告诉我,他很快就要不行了。”小筱迅速地被愤怒占据了整个身体和意识。

小筱不同意父亲火化,并在2021年5月22日赶到了天津。小筱本想在医院里见父亲最后一面,就独自处理父亲的身后事。医院方面并不同意小筱去太平间见父亲,原因是她没有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也没有办理在太平间存放尸体的手续证明。

无奈之下,身心俱疲的小筱只能联系杨叔叔。杨叔叔正在工作,接到小筱的电话,他急忙赶了过来。可就在小筱和他见面后,小筱发现刚才还问自己要这要那的工作人员连一句话都没问,直接带着他们进了里面。小筱因此和工作人员吵了起来,“你凭什么啥都没管他要,却管我要?那里面躺着的可是我爸!”工作人员耸耸肩,“您这样的我可见多了。亲爹在的时候不闻不问,人没了才过了又吵又闹。”“你为啥让他随便进?”“人是他送来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没问问他俩啥关系!”“姑娘,我劝你也别操闲心。也别给别人添堵。”工作人员说完这番话,转身就走了。杨叔叔一直都在旁边沉默着。

父亲的告别仪式很简单,除了她和杨叔叔,就是父亲的姐姐。小筱心里特别难过,可是她哭不出来。倒是杨叔叔一直在流着眼泪。小筱本来是不想让杨叔叔参加的,但当大姑出现在告别厅的时候,小筱一愣,她没想到杨叔叔居然还认识父亲的姐姐。

大姑看到小筱眼睛湿润了,“多亏了这个小伙子,不然我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见到你。”杨叔叔很知趣,“你俩聊吧,我去等骨灰。”

大姑告诉小筱,父亲这么多年来工作也不是很顺利,恐怕是没攒下来什么钱。“至于房子,应该是有一套吧?不然他住哪里?”大姑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小筱说的。

小筱在喜欢怀疑别人这一点上,恐怕是深受自己的母亲的影响。听完大姑的话,她更加怀疑杨叔叔,“他为什么要照顾父亲?而且父亲从医院出来之后,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是不是他使了什么坏?”

“我想让他留在我的回忆里”

就在小筱琢磨着怎么调查一番的时候,杨叔叔询问小筱,父亲的骨灰怎么办?“存放在殡仪馆不能太久,但墓地的话,需要挑选一段时间。”小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杨叔叔的语气很温柔,“要不然先放我家里吧!过一阵子你想好了再说。”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想海葬。干干净净的一辈子,适合你爸。”

小筱理直气壮地问杨叔叔,自己的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遗产。杨叔叔迟疑了,最后还是说,留下了六万块钱,“上次给了你五万,剩下一万打算办丧事用的。”“没有别的钱?”小筱有点难以置信。杨叔叔的语气听起来很老实,“基本上都是看病用了的。”

小筱到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么多年没有见过面的父女二人之间,又能有多少亲情呢?就算是血脉带来的感情,恐怕也很难抵挡得住时间的涤荡。但说一点没有,也不符合小筱的情况。“我是希望我爸爸能留一些东西给我的,除了钱,包括一些他用过的东西吧!”但杨叔叔一口咬定了什么都没有。

小筱事后也想过,杨叔叔之所以那么肯定地说父亲什么都没留下,也许是想尽快不再和自己联系,也许是想让这些事情在自己的生活里告一段落。但小筱当时觉得是杨叔叔理亏。她有点钻牛角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于是在离开天津之前,小筱特意又去找了医生询问。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之后,她也带着父亲最后住院的病例去请医生看过。但不同医院的医生看完之后都说,“是四期了,想撑住很难。”

小筱不甘心。她很难接受父亲就这样离世。后来,她又请假去了一次天津,可她没有杨叔叔的联系方式,只能硬着头皮在微信上给父亲曾经使用的账号留言。果然,杨叔叔很快回复。小筱和杨叔叔见面后,小筱说,“我觉得是最开始那家医院误诊了,我咨询过律师了,可以试着打官司。”杨叔叔听完,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们还是算了,人都已经走了,纠结这些有什么必要吗?”杨叔叔劝小筱。小筱这时又反问他,“你不是爱我爸吗?你不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吗?”杨叔叔犹豫了片刻,到底是说,“其实我不想了。我只想让他留在我的回忆里。”

小筱是哭着离开天津的,“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想证明,就是我爸爱的那个人是我。我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但她失败了。

2021年10月,城市里连续下了几场雨。天气异常的寒冷。这天,小筱下班后,按照短信提示打开丰巢,里面有一个快递,显示来自天津。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信封。打开,却发现里面是一个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父亲,英姿飒爽。小筱知道是杨叔叔快递给自己的。因为在这份快递的信封上特别注明,“如拒收,请返还寄件人。”

小筱看着这一行字,到底流下泪来,心里似乎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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