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王鹤承联系黄叔时,山东的天气也挺凉的。他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问,“要不要一起过年?”黄叔有点恍惚。两个年仅七旬的男人是第一次一起过春节。“你跟家里人说了吗?”王鹤承有些迟疑地问。“明天吧!我去跟老伴儿说一声。”黄叔应道。

“赌注”

早上七点,室外一度。黄叔在路边拦了很久的出租。终于有一辆车停了下来,司机师傅很实在,操着武汉话,“现在出行都提前叫车。天气这么冷,你让孩子帮你叫车啊!”“孩子都不在本地啦!在深圳上班。”黄叔的语气听不出来高兴还是无奈。出租车司机叹了口气,“年轻人去更好的地方,老家也只剩老两口了。”黄叔点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边说还边拍了拍随身的背包,里面装着的是老伴最喜欢吃的炸团子。黄叔提前一天就准备了猪肉、萝卜,今天早上不到五点起来又包又炸。

出租车开始走盘山路,路尽头,便是黄叔这一次的目的地:一座墓园。这座山比黄叔预想的要好看,很多树残留着浓暗的绿色。偶尔会听到鸟叫,虽然短暂而模糊,

找到了老伴的墓地。墓碑有些脏了,黄叔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然后坐在墓碑旁,和她说了一会儿话。最后才用试探和商量的口吻,“今年过年不想一个人了。一个老知青今年邀请我去他家过年。他也是一个人,正好我们俩也都退休了……”

2021年11月底,黄叔犹豫了好久,还是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伢,过年你们回来不?”“这还有好久,两个多月。你这么早问我,我哪里知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定下来?”黄叔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这句话。儿子感觉到自己被逼迫了,愈发地不高兴,“你是有啥安排吗?”“我就是问问。你们要是回来,我就提前准备好吃的喝的。你们要是不回来,我一个人过年,就少买一些东西。”“你先按今年不回去准备吧!”儿子挂了电话。

黄叔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晚上快九点了,他是估摸着儿子下班在家才打的电话,不知道他怎么还是这么“忙”?自从老伴2019年去世后,2020年的疫情阻挡了儿子回来过年的行程,2021年儿子又响应“就地过年”的号召,黄叔已经快三年没见到孙子了。平时也会视频通话,但儿子从没开口邀请黄叔去过深圳。

儿子现在在深圳住的房子,是儿媳妇家买的。黄叔和儿子最大的一次争执是在老伴去世后发生的。当时黄叔报名参加一个欧洲旅行团,团费差不多四万块。这下可刺激到了黄叔的儿子,“你咋不来深圳散散心!四万块,去什么欧洲!”

黄叔哪里是不去深圳。儿子儿媳回来奔丧,两人应该是之前就商量好了,极力邀请黄叔去深圳,“你现在住在五楼,又没电梯,爬上爬下的,很不方便。深圳的房子都有电梯。你去住,喜欢的话可以留下来的。”黄叔怎会不明白这话里有话。

黄叔参加海外旅行团原本只想弥补和老伴未能成行的旅行计划,原本看到高昂的旅行费用也犹豫了,但儿子的态度让他一狠心报了名。有时命运的赌注让人措手不及。一同报名旅行团的人中,一位叫做王鹤承的银发老者引起了他的注意。

原计划2020年1月26日出发去西班牙的美丽海滨,一场疫情让黄叔四万多的团费没花出去。但让黄叔找到了四十多年前一起下乡的“青年点点友”。他和王鹤承曾在同一个青年点,“那个青年点很大,所以我们当时并不认识。”1978年,两个当时的年轻人各自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一个来到了北方,一个留在了南方。

王鹤承(左)知青时期的照片

“老鹤”

王鹤承一辈子没结婚。当黄叔问他的妻儿老小时,他只简单地回应,“如今姐姐还在,父母早就去世。”黄叔在湖北老家琢磨了好久,似乎能明白一些。如今两人虽然能聊起不少知青时代的往事,但都很有默契地回避了老伴这件事。

有意思的是,没出上国,别的团员都很不高兴,回了山东济南的王鹤承倒兴致勃勃,开始查找一些老照片。虽然并没找到跟黄叔的合影,但不难看出当年年轻时自己的意气风发。共同的年轻时代,让两个老人也增加了许多话题。从2020年2月疫情封闭起,两人就成了见不到面的陪伴。一个无儿无女,一个虽有儿子却不在身边。幸运的是,两个六十五六岁的老年人都会用手机,也都能用微信。

一次,王鹤承看到网上的新闻,独居老人在家中发病,因无人知晓,过了一周才被发现。王鹤承转给黄叔看。过了一会儿,黄叔回信息,“以后咱俩每天都通个气。”

从每天一次的打招呼,到相互之间或多或少地聊天,两人之间从没说过情情爱爱的事。做机械设计的王鹤承比黄叔在乎打扮。每个季度都会买一两件新衣,看起来也比黄叔年轻三四岁。因为专业技术过硬,退休后王鹤承还被一家机械加工小企业聘去做顾问。每天晚上六点多回到家,不吃晚饭,热一杯牛奶,拿一块巧克力小蛋糕。这是王鹤承母亲的习惯,如今他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也是为了记住母亲对他的宠爱,——母子两人相依为命到母亲离开。

黄叔则进了国营厂,做了技术员。老伴也是同厂的。两人下了班、吃过饭,最大的爱好就是散步。可老伴去世后,加上疫情,黄叔哪儿都去不了。

2020年10月,王鹤承一整天都没收到黄叔的信息。到了下班,王鹤承有些后悔,埋怨自己怎么忙起来就忘了黄叔。他第一次毫不犹豫地拨了电话给黄叔。黄叔过了好半天才接。原来黄叔的儿子返回武汉,要他卖房后去深圳,黄叔不肯。闹了一天。儿媳妇跟儿子嘀咕,“莫不是有了新老伴?”其实,黄叔微信上的好友只有不到十个人。聊得最多的,就是王鹤承。

“这人是谁?”黄叔的手机没有密码,儿子点开微信。当着儿媳的面,黄叔突然发火,“老子的手机,你想看就看?给老子滚!”

王鹤承听完,比黄叔还气,忍不住骂了好几句。“别生气了,老鹤。”倒是黄叔劝他。他也有意思,从来不叫他“老王”,说是老王太多了。他叫他老鹤。

儿子儿媳第二天就回了深圳。黄叔叹了口气。他买不起深圳的房子,又不愿卖掉在湖北的房子。黄叔被卡住了。王鹤承不知道如何安慰黄叔。

“假姑娘”

黄叔其实挺羡慕王鹤承的洒脱。2020年底,王鹤承卖掉了原来和母亲一起居住的老房子,到距离市中心略远的新兴区买了套电梯房。他自己是不敢这么做的。

“老黄,怎么没去儿子那里过春节?”老邻居见到黄叔,都会顺口问上一句。这句话让黄叔浑身不自在。不用说,之前儿子儿媳回来,呆了不到两天就离开,肯定引起不少邻居的好奇。黄叔跟王鹤承说起过这件事。王鹤承劝他,黄叔嘴硬,又不肯承认。结果2021年春节,自己闷闷地做了六道菜,倒了些酒,边喝边吃边看春晚。电视里越热闹,他嘴里心里越没滋味。

王鹤承打来视频通话时,他已经从姐姐家回到电梯房。而黄叔喝得稍微有点多。两人把电话放在桌上,一个喝着酒,一个喝着热奶。聊着聊着,话题就到了老伴这件事上。王鹤承当然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他有过男朋友。他只是不确定黄叔是不是也如此?

走过知青时代的两人心照不宣似的提起当年知青点里的一个“假姑娘”,以及跟假姑娘关系特别好的班长。王鹤承主动说,“其实他也没什么错。就是那个环境容不下他。”黄叔说,“我也这么觉得。后来批斗他耍流氓,我说自己病了,也没去。”王鹤承又说,“我是不打算再找个老伴了,将来跟关系好的兄弟一起就行。有了老伴儿,她要是有孩子,更麻烦,说不清的。”这话似乎说到了黄叔的心坎里,“可惜咱俩离得太远了,不然住得近一些,彼此也有个照应。”

2021年的元宵节,湖北武汉小雨连绵。王鹤承给黄叔发信息,“东西到了吧?”黄叔还一头雾水,就听到有人敲门。居然是王鹤承给他订的外卖,两份热腾腾的汤圆。黄叔吃着汤圆,多少明白了王鹤承的心。两人那晚的聊天,黄叔多少猜出来,当年那个“假姑娘”就是王鹤承。但他一直没有核实过。只记得在知青点,大家都说,那个“假姑娘”的小名叫“仙鹤”。可在当时,大家的语气都是把这个称呼当成特务的代号。

2021年10月,黄叔邀请王鹤承来武汉玩。王鹤承没去过武汉。这个邀请对两位老人来说,意义重大。如果说上一次在北京准备出发,却因为疫情而不得不各自返程,这算是两人第一次见面。那么这一次,意味着他们已经熟悉,而且想接触一下。可就在王鹤承订好机票,却收到了黄叔的信息,“下次吧,我儿子回来了。”之后,是黄叔差不多四天的“失踪”。

而这一次,也许因为儿媳没有一起回来,父子两人的对话更加直白。面对儿子的逼迫,黄叔明确表示,除非他死了,否则湖北的老房子是不会卖掉,然后搬去深圳跟儿子同住的。黄叔知道儿子是想要这笔卖房款,而他又不敢这么早把老底都交了。随后,黄叔因为上火难过,独自住院将近半个月。

这面王鹤承看到黄叔一直没消息,琢磨着估计是被儿子说动了。他于是心情也不太好,又不敢冒然发信息。王鹤承哪里知道黄叔正在病床上一个人输液。

一起过个年

2021年11月,黄叔出院。回到家里,发现之前养着的鱼都死掉了。应该是太久没有换水,加上鱼缸里也没有过滤泵的缘故。不过是数条红色的小草鱼,却给黄叔带来不小的打击。加上儿子数次催逼,老人本就脆弱的神经,更加难以承受这晚景凄凉的一幕了。

“不想在这个房子里呆着了。可虎年过年早,只能去儿子那里。但儿子一直催着我卖掉房子,这次要是去了,也意味着答应了他吧!”黄叔在微信里对王鹤承讲。他并不是没有亲友,只是觉得这样的家事讲出来丢人。

王鹤承听完,倒是直白地来了句,“不如来山东吧!一起过个年。”王鹤承说这话,心里也是掂量过的。如果黄叔觉得诧异,他可以解释,“之前你邀请过我,今天我邀请你,也是礼尚往来。”如果黄叔拒绝,这眼看着距离过年还有三个月,大不了过一段时间再邀请。

王鹤承也不想每次过年都去姐姐家,但一个人留在家里,又难免会让姐姐担心。如果说有老朋友从湖北过来,那就容易解释得多。坦白说,王鹤承也不敢笃定黄叔一定和自己一样。但人年纪大了,心态也变得不愿那么紧迫,目的性不那么强了。如果是,当然最好。如果不是,两人就当作老朋友,同住一段时间,过个春节,也很幸福。

黄叔想了两天,同意了。当时疫情还没有出现严重的反复,借这个机会出去转一转,换个心情,总比回到家就想到儿子儿媳的逼迫要舒服得多。但他也没马上就去,老人想着总要带一些湖北的特产。琢磨了半天,带了鸭货,以及热干面。打算到了济南煮给王鹤承吃。

可让黄叔没想到的是,王鹤承给他定了从武汉到济南的机票。黄叔不高兴地拒绝了。两人还因为这件事吵了起来。“我又不是拿不起这个钱,再说我已经想好坐高铁了。”“我们都是老年人了,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黄叔的倔劲又上来了,“你不退票,我就不去了。”王鹤承忍不住笑,“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等两人在高铁站见了面,反倒都很局促。王鹤承穿着自己习惯的西装和新买的羽绒服。而黄叔却穿着习惯了的牛仔裤、老年鞋。王鹤承甚至想不起近两年前,在北京见到黄叔时候的样子。也许他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瘦小。但当时也并没有太过在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黄叔带来的鸭货、热干面几乎都是他自己吃的。王鹤承吃不了辣。而平时王鹤承还要去上班,黄叔大部分就在小区和周围的菜市场逛一逛。这里算是年轻人比较集中的新区,所以白天街道上人很少。黄叔有时问自己,怎么就这么冒失来到山东了呢?好像当年下乡一样。

年夜饭忘拍了,这个是半夜十二点的时候一起吃的

资本主义小姐

不用黄叔说,王鹤承也能感受到两人生活习惯的不同。就拿晚饭来说。王鹤承还是习惯牛奶和小蛋糕的搭配,黄叔却喜欢一碗饭、一碟酸豆角、一盘炒菜心。黄叔不觉得有什么,有时还会来上一瓶啤酒助助兴。王鹤承倒觉得自己又像回到了知青点的“假姑娘”。

一次,黄叔让王鹤承尝一尝他的手艺。他哪里知道湖北菜里连炒菜心也是辣的。他又哪里知道他这么不能吃辣。王鹤承被辣得咳嗽了半天。黄叔先是着急,给他倒水。王鹤承把那杯水推到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牛奶,这才缓了过来。黄叔看他不咳嗽了,半是放心半是笑话地说,“你这简直就是资本主义小姐的做派了。”王鹤承气得要打他,两个老人撕扯几下,还是黄叔抱住了王鹤城,来了句,“你还说你不是,连身上都是香的。”王鹤承有些害羞了。

然而两人的调情也到此为止。王鹤承有两个卧室,平时他们是分开睡的。12月初,黄叔忽然有些胸闷,他没在乎,倒是王鹤承有些紧张,带着他去医院。检查完,医生建议黄叔戒烟戒酒,住院几天,做下血管疏通,避免脑梗。黄叔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回湖北调理,王鹤承更不能同意,“要回去也要先把身体调整好。”可住院就要有人照顾。王鹤承有工作,黄叔不好意思麻烦他。王鹤承很坚持地跟单位请了假。

同一个病房的老两口看到这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忍不住感慨,“你们俩是哥俩吧?这感情真好。”老两口倒是时常拌嘴,老头时常因为老太太弄的饭不可心而摔摔打打。王鹤承本就不是会做家务的人,饭更不能做了。他都是订外卖给黄叔吃。黄叔私下笑,“你这样的,哪个老太太能愿意?”王鹤承不以为然,“我干嘛非要找个老太太?跟你在一起就挺好的。”黄叔不傻,自然明白王鹤承的意思。他没接话,心里也没太紧张。只是未来到底什么样子,他很难说。“可以像哥们一样吧?”黄叔心想。

12月31日,王鹤承带着黄叔坐火车去了青岛。青岛海边的酒店都比较昂贵,尤其是跨年夜。王鹤承提前一周在市内定了酒店,傍晚时,租了一辆车,带着黄叔去看了北方的冬海。那是一片野海,还是王鹤承曾经带着母亲来过的地方。巨大的石头很多,激起浪很大,风也很大。两人站着看了一会,并没说什么。黄叔倒是主动握了握王鹤承的手,“冻成这样?”王鹤承往黄叔这面靠了靠。“回去吧。”“好。”

从青岛回来,就是2022年了。黄叔没再提过回湖北。王鹤承也没问。两人有了一些默契。

2022年1月,王鹤承在公司滑了一跤。摔得不重,但黄叔着急了,非要他去医院看。王鹤承哭笑不得。黄叔劝王鹤承在家休息。可在家休息又没什么事情可做,两人就一起看手机上的直播。一边看,一边聊着,一起回忆当年下乡的琐事。王鹤承主动聊起当年自己被当作假姑娘被人欺负,他洗澡的时候还被人泼过凉水、洒过煤灰。黄叔听着,不免有些心疼。

那天,黄叔帮着王鹤承洗了脚。一开始王鹤承有点不好意思,年纪这么大,还没人给自己洗过脚。黄叔对他这么好,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倒是黄叔半真半假的调侃,“给老伴洗脚,有什么害羞的。”王鹤承琢磨了半天,决定还是不把这件事捅破,他心里想,留着这点神秘挺好。

2022年来得早,1月底就是除夕。黄叔没提回湖北过年的事。倒是有一次,他跟王鹤承说,“等到春天,可以一起回武汉看樱花。”春节,两人准备了八道菜,包括湖北常见的炸团子、山东的溜大肠。王鹤承还从网上买了黄叔喜欢的酸豆角。

今年春节不能放鞭炮,城里十分安静。两人吃过年夜饭,决定出去溜达一圈。由于房子位于城郊,他们走了十多分钟,也没有遇到什么人。王鹤承忽然问了黄叔一句,“要不以后我们都一起过年吧?”黄叔没吭声,而脚步也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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