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后同志净身出户,在他向妻子出柜以后

受访者宇航

「在这件事里,前妻是最大的受害者,是我对不起她。在和男友商量后,我决定净身出户,把财产全部留给她。」70后的宇航,在回忆向妻子出柜并离婚时诚恳地说道。

2004年那年,马萨诸塞州成为美国首个同性婚姻合法的州,但大陆民众对同性恋话题依旧紧张,仅有的几部同志影视作品,也只能通过光盘在自家的VCD机里「私密上映」。就在这一年,宇航向妻子、家族出柜了。

作为出柜的「代价」,他将四川德阳自住的230平房子、年租金7万的门市房、二三十万的储蓄存款全部留给前妻;不仅免去了前妻亲戚的十余万借款,还将岳父母的平房重新装修;当然,还有孩子以后所有的抚养费。

在北京房价6000元一平米的时候,宇航将超过100万的财产主动给了前妻。「是我对不起她,房子存款都给他,我们还可以再奋斗。」这是他真实的想法。

宇航一直将过错归于自己,当我问起「有没有曾将这些错误归咎于时代」时,他说,「没去想过。」

美苏冷战时,面对美国的「星球大战计划」,前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曾恐吓美国,要将名为「大伊万」的超级氢弹投入美国相邻的太平洋或是大西洋。氢弹激起的海浪或可高达200米,能将美国的东海岸和西海岸全部吞没。恐吓不久后,冷战结束。

有人说,时代有时就是这样一股巨浪,在其面前,人们没法逆势而为;待到巨浪摧枯拉朽地砸下来时,巨浪阴影下的每一个人,都将无法幸免。

他们说的,或许正是宇航的前妻,还有宇航自己。

01.我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意思,但我感觉和我有关

宇航在四川省的一个农村长大,家里务农,思想保守,对「性」避而不谈。

宇航的性意识萌发在初中。当时学校没有生理卫生知识,一些同学是在宿舍的「私密讨论」和「被窝」里,共同探索未知世界,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人人都做的事情,宇航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

宇航在学校曾对几个男生有过喜欢,但都属于懵懂的青涩好感。连爱情都不懂的年纪,更分辨不出这种情愫。宇航只记得曾在家里翻到一本画册,里面有一段文字,出现了「同性恋」三个字。这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是直觉告诉我它和我有关。」

宇航还试图进一步了解「同性恋」,但是他说,「当时没有网络,报刊和书籍中也看不到,更不敢去问父母和老师。」画册中出现的「同性恋」三个字,也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一样,一转身就不见了。

02.跟我一样的人都结婚了,我也结婚了

1993年,高中毕业的宇航在参加工作时,喜欢上了一名帅气的同事,身高175CM,皮肤很白。宇航感受到了自己对对方的喜欢。

「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

这是宇航一个疑惑。细节识人心。宇航的这位同事会和宇航一起洗澡,给宇航买过性感内裤,周末带宇航见父母吃饭,允许宇航给他洗内裤袜子,允许宇航坐在自行车后面,环抱着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最令人迷惑的是,这位同事曾拒绝过一个「GAY气」很重的同志,明确告知对方「不要摸我」,却允许宇航钻进他的被窝,半开玩笑地感受彼此的体温。

在70年代出生的同志,很难对「同性恋」有一个完整的认识,在小城镇里更是如此。当所有人都信奉「结婚生子」这一条出路时,思考「道路是否崎岖」似乎就显得有点超负荷。

再过几年,宇航的同事和女友结婚了,宇航是这场婚礼的伴郎。这让宇航意识到,该谈婚论嫁了。恰巧另一位同事给宇航介绍了一个女孩,两个人就开始了交往。三年之后,在女孩的主动下,第一次接吻。

时代包容着无知,当年的宇航和其他男孩没有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不主动亲吻女孩,不会在婚前有性生活。所有的种种,都符合当时「好男人」的标准。

「我对自己的性向有所怀疑,但我并不认同。我要买房子、结婚,自己努力往那个框里画。」

03.时代让我认识到了自己,我要离婚

1999年跨世纪的前一年,OICQ走上历史的舞台,淘宝网在杭州西郊湖畔花园小区的一套民宅里孕育着……在这个注定要发生「改变」的年份里,宇航的人生也在天翻地覆。

宇航去帮老板采购笔记本电脑,「586电脑」刚流行叫「奔腾机」的90年代末,一台笔记本电脑要几万块,珍贵得和当年的「大哥大」不相上下。

因为工作关系,宇航有老板办公室的钥匙,所以可以接触到这台电脑。但不曾想到的是,对新事物的好奇,也成为了窥探自己「另一面」的契机。

互联网上的信息包罗万象,但最吸引宇航的是桌面弹出的一个「5CM × 5CM」的窗口式小电影,像素很差,但能看清是两个人男人。

震惊以外,便是深深的吸引。宇航上瘾一般地反复搜索,有的时候「探索」至午夜,有的时候凌晨2点才回家。这样克制不住自己另一个灵魂的日子,一过就是两三个月。

但是,「自我认同」从没在脑子里出现过,宇航说,「我没思考过同志身份的事,就是觉得喜欢,克制不住地想看。」

跨过了2000年,等到自己工位也有了电脑的时候,宇航在同志论坛上注册了一个账号,认识了一位和他一样走入家庭婚姻的男人。身心交流之后,宇航才明白什么是同志,同志的感情是怎样。

这个男人挽留了宇航几次后,宇航还是选择了分手。因为他没有心动的感觉,共同取暖大过于喜欢。

宇航又在论坛上认识一个人,是一个从事国际贸易的男生。连照片都没有,仅凭网络上一段文字留言就颇有好感。改革开放才不过二十年,那时的白领不是「社畜」,准备创业的宇航觉得应该认识一位与自己胆识相匹配的人,而这个叫「枫」的男生,职业和谈吐都很有魅力,很是满意。

喜欢一个人,即使捂住了嘴,欣喜也会从眼神里流淌出来。两个人的城市相隔了50公里,这在不爱的人面前是最冠冕堂皇的分手理由,但在他们面前不值一提。宇航每天中午从公司驱车到枫所在的城市,陪他吃一顿午餐,然后在车里腻歪一会儿消消食。

晚上俩人也要通个电话,释放一下午的想念。

据说,回家前,男人都有一段「车库时间」,直男们把这段时间给了自己的情绪,宇航给了自己的取向。最忘我的时候,车都聊熄火了。

2004年4月某日凌晨两点,宇航前妻被电话铃声吵醒。她接通了电话,刚出差回来的宇航在电话里边哭边说,「我受不了了,我在高速上,想一跃而下。」

宇航是个内向的人,只等情绪越过了红线,才懂得表达感受。数月50公里的往返奔波、男友突然出柜带给自己的思考、创业的压力、以及对婚姻失控的焦虑,让宇航的心情像一个磨出来的水泡,晶莹剔透,只等着破掉。

一面是忠诚于人性的爱,一面是被社会秩序教育后的「习惯」。清醒的人没办法选择,宇航恰好借由着情绪崩溃时的不假思索,和妻子出柜了。

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艰难的选择。简短的一句出柜,就像是发动一场战役的号令。

04.家庭的歧视接踵而来

前妻找到宇航的妈妈说,「你儿子变成女人了,和男人在一起了。」

在宇航的农村老家,他的母亲一直都是泼辣女强人的形象,是家里的主心骨,即使大字不识,也要参加宇航的家长会。但就是这么坚强的一个女人,听完自己儿子「变成女人」后哭了。

宇航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也不明白变女人是什么意思。但人总有分辨好坏的能力,不用入木三分也能分辨。

这不是变女人,是变天。宇航一家人没有人张口说「不行」,但却身体力行地排斥着。

每次家庭聚会宇航都带着枫出席,宇航的姐夫就明里暗里点化宇航,「在孩子面前注意一点点」,担心孩子的取向会受影响。

以前的姐夫和现在不同。

宇航的姐夫创业晚,在姐夫心中宇航是个成功的商人,是门面担当,经常在生意人面前提到,「我小舅子长得帅,做生意也风生水起。」生意上遇到现金流问题,也是找宇航度过难关。但现在不同,在姐夫勾勒的生意世界里,再没有小舅子这个人。

宇航不接受姐夫的点化,直接和姐夫家孩子出柜,「舅舅喜欢男人,你不会瞧不起舅舅吧。」气得姐夫找宇航妈妈理论,妈妈说,「他是我儿子,他又没做错,我能怎么办。」

但老家毕竟是一个「口水社会」,人言可畏,所以宇航的妈妈从来不允许枫来家里过年。在当地有个习俗,不能留外人在家里过年,一旦被街里邻居看到,就会被诟病。

枫并不想参加宇航的家宴,他说,「姐姐、姐夫过来,是不会和我打招呼的,他们自说自的,就当你不存在。」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被血缘牵绊的人之间难有隔阂,所有的问题能否迎刃而解,都在前妻身上。

前妻不信这样一个婚前没有性行为的「模范好男人」会出轨,甚至是出轨男人这样的魔幻事情,直到她看到宇航和枫通电话时的神情,才明白,便气急败坏地抢过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信念仿佛也一同摔碎了。

即使答案摆在面前,人有时候也不愿轻易相信。前妻为了避人耳目,让宇航在远离熟人的地方买了一套房,她住二楼,宇航住一楼,用最体面的态度,等待宇航的回心转意。

前妻也努力过,在某个晚上曾走到宇航的卧室,情绪有些激动地提出「合理要求」。宇航没有拒绝。

就像那句「你不努力,怎么知道自己不行」的毒鸡汤一样,前妻在收获一丝希望的同时,也从这次尴尬的恋爱中感受到了无望。

在儿子上小学前,前妻提议一家三口去旅行,没人说旅行的意义,但就是一场分开的仪式。

愧疚的宇航将刚购置的230平房子、年租金7万的门市房、二三十万的储蓄存款等100多万的现金和资产全部「赔偿」给了前妻。

05.家庭的大和解

枫的女儿在公园给俩人拍的合影

枫的父母是知识分子,对同志接纳得快,再加上每年两三次「四口之家的旅行」,也让宇航在枫的爸妈眼中成了第二个儿子,自在无拘。但是宇航的母亲真正接纳枫,还要从一场人生不幸中说起。

2017年国庆前夕,宇航查出了鼻咽癌中晚期。因为妹妹也曾患得这个癌症,担心父母压力太大,宇航和枫商议后,决定向宇航父母隐瞒。两个人就在不被祝福的时候,撑起了一段生命时光。

同志最常介绍自己的爱人是同学、表弟,宇航也是如此。

曾经不会做饭、吃苹果也要吃削好皮的枫,现在承担起家里的全部工作,洗衣服、做饭、削水果皮,在医院的起居也是无微不至,引得医院的床友说,「这个表弟也太好了吧,别人的老婆都没这么好。」

宇航的母亲在后来得知枫的付出后,难免心软,接受了第二个儿子的存在。

宇航母亲态度的变化,也成了这段跨世纪出柜风波的里程碑。

00.最后

后来,宇航还和枫在Blued上直播着自己的生活,枫说,「很多人已经不相信爱情,或许我们就是圈子里的正能量,排除万难地走到一起。」

感情会因为磨难而稳固,时代赋予了那一代同志磨砺,也赋予了破茧成蝶后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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