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周牧之看到微信上那个肥胖男人发来的信息,并不想回应。肥胖男人不是他的菜,周牧之甚至不愿意回忆三天前的那一晚。

手机又一震。肥胖男人发了新信息过来,“我是次密,刚刚通知我集中隔离。”周牧之看到“次密”两个字,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里,“那我就是三密?我需要隔离吗?”

“我不能被隔离”

周牧之不愿也不能被隔离。他是一名T制内人员。周牧之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一旦被隔离,行程将要被层层上报。换言之,周牧之是否能被隔离,还将由掌管着他今后工作走向的领导决定。

周牧之在办公室里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很少聊天,很少对新闻热点发表看法,总是在埋头看飞行包线或者数据。加上他每天穿着工作服,戴着黑框眼镜,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也很少有同事和他主动说工作之外的事情。一次有人找周牧之,问“周工在不在?”同事指了指正在电脑前全神贯注扒数据的他。那人走过来,拍了拍肩膀,吓得他尖叫一声。好多人都很诧异。没想到个子足有180厘米的男人居然这么娘?

周牧之吓得碰翻了水杯,他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小秘密。当时他正在手机上和新欢聊得开心。背对着办公室门坐着,哪里想到有人会拍自己的肩膀。而单位三令五申:手机是不允许带进办公场所的。

周牧之下班后和上班是不一样的。那天他从健身房出来,穿着墨绿色的呢子风衣、修身的灰色西装长裤、一双低帮白色的空军一号,跟新认识的同志朋友约好在旁边的肯德基见面。刚走进去,周牧之就看到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正带着孩子在柜台前点餐。周牧之不动声色,转身就往外走。那晚如果没遇到同事,周牧之大概也会有一场浪漫约会,而不是对方怒斥他放鸽子后,拉黑了他。

周牧之的同志朋友不多,但也不至于青黄不接。偏不知道2022年春节后是怎么了,周牧之的生活忽然就断了档。一连七八个人,聊着聊着就消失了。回到家的周牧之脱下工作服,换了眼镜,用发蜡抓了抓头发,自嘲道“没男人就只能去健身”。

健身房是个好地方,可以发泄掉身体里多余的荷尔蒙,也可以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尤其是新冠疫情这么严重时,健身房可太关键了。一来如果疫情严重,健身房一定会第一时间关闭,给他发出不能再约的信号。二来这里人多,可以掩人耳目。一旦真出现了自己的床伴是阳性,那周牧之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说是在健身房有过时空交错。但如今看,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毕竟阳性的行程都需要公开。

周牧之想不明白,为什么昨晚就没忍住。当时已经夜里十点多了。换做平时,也该洗个澡睡了。但临时被叫回单位参加了一个视频会,等回到家,整个人彻底精神了。一个多月前加到微信小号上的男人时间异常准确地开始聊骚。

两人之前聊过两次,都不欢而散。每次都是周牧之事到临头打退堂鼓。对方被周牧之挑逗得够呛,又眼看着到嘴的鸭子不肯来,气得忍不住骂骂咧咧。偏偏这次,周牧之中了邪一样,和对方也不过就你来我往三五句,穿上衣服,抓起车钥匙,下了楼。刚洗完澡的头发还是湿的。

“如果我被隔离了,这几天和我接触过的同事……”周牧之不敢想了。他决定请假半天,把这件事搞清楚。

“有种魔幻的效果”

周牧之晚上睡得不太好,做了噩梦,梦里有人一直在追他。早上六点多,周牧之就琢磨着怎么跟单位请假。肯定不能实话实说。

周牧之大学学的是自动化,当时来这个单位并没考虑所谓事业编制之类的因素,纯粹为了考不上研究生的话,也可以有个落脚的地方。没想到,研究生没考上,来这个单位后不到一年,就被公派去国外读了研究生。

周牧之毕业回到单位,着实风流倜傥了一段时间。单位里一位领导想把女儿介绍给他。周牧之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肯定不愿意。殊不知在这样的单位,这么大的领导青睐,如果拒绝不得法,好事就会变成恶果。当时周牧之还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周牧之很快听到有流言说他不正常。接下来几年,他和这些流言蜚语搏斗,结果不言而喻地失败了。或许从那时起,周牧之对自己在单位的形象以及在单位周围可以撩到的同志,都有了戒心。这或许是他一直没有和肥胖男人见面的原因,肥胖男人就在周牧之单位不远处的小区里。

如果从周牧之的家开车去肥胖男人的住处,一定会路过单位。周牧之当然知道夜里十点多开车经过数千人的单位,被监控摄像头或同事撞见的可能性很小,但终归担心,仿佛被曾经的流言蜚语狠狠咬了一口,虽然已经十年过去了,他反倒愈发小心翼翼。“也许这就是被害妄想症,看到单位就会有这种感觉。”周牧之一副不会有人理解自己的表情。

开车通过单位门口硕大的照明灯和宛如监狱一样的超大厚重升降门时,周牧之到底下意识地把车往路肩的位置靠了靠。实际上车牌已经在单位的安保系统里做了登记,信号识别也覆盖了单位周边的道路。如今这样通过,应该有可能已经被记录下来。周牧之心里骂了一句。

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一个没有路灯的胡同,再穿过一扇开着的铁门,最后走到一个凉亭。直到站在那栋老住宅楼下时,他心里一直在后悔。偏巧有一个外卖小哥从老楼里走出来,站在楼下摆弄手机。手机屏幕发出的光,映照在外卖小哥戴着头盔和口罩的脸上。有一种魔幻的效果。

周牧之往老楼楼洞口走了几步。外卖小哥抬起头扫了周牧之一眼。也就是这么一眼,周牧之一咬牙,反正也是被看到了,还有什么好矜持犹豫的。

“我是走回家的”

周牧之还躺在床上,编辑了好几遍,到底只发了简单的一句“家里临时有点事,晚到一会。”说多错多。他一边想一边打电话问疾控中心。疾控中心的接线员详细询问了他和肥胖男人是如何接触的。周牧之愣了一下,总不能回答两人在床上抱着接吻。于是磕磕绊绊地回答:“我们晚上想一起吃点夜宵,就带了点啤酒,加上烤串,去了他家。”“烤串?现在还有店在营业吗?”接线员似乎嗅到了什么线索,反问道。周牧之急忙改口,“啤酒是我拿的,烤串是他准备的。”“那你是怎么过去的?是打车吗?还记得车牌号吗?”周牧之刚想承认,又改口,“我开车过去的。”“那你怎么回家的?是代驾吗?有代驾的联系方式吗?”……

周牧之的那一晚并没有那么开心。他没想到这么破的楼,居然还有人会安装电子锁。进屋后,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肉山,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我需要换鞋吗?”肥胖男人回答,“你直接进来就行。”卧室里的电视几乎占据了一面墙。借着电视发出的光,可以看到电视对面的沙发上堆满了冬季的羽绒服、厚裤子。而此刻已经是初春的深夜,微冷,但也透着蠢蠢欲动的气息。

周牧之并不算瘦小,但在肥胖男人身上辗转腾挪时,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鸟。他不喜欢太胖的男人,似乎对自己的身材放弃了管理一般。肥胖男人表现得似乎也没那么喜欢周牧之。两人逢场作戏了十分钟,周牧之到底放弃了,表示要离开。

肥胖男人也没有挽留。这十分钟里,他们连灯都没开,液晶电视自顾自演着一部古装片。周牧之想用纸巾擦一下再穿衣服。谁知道连纸巾都没有了。肥胖男人又重新盖上被子,嘴里嘟囔,“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上。”

周牧之一边穿衣服一边找鞋子。一抬头,吓了一跳。没想到卧室门外居然是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映着自己,光影重叠下那张憔悴、慌乱、烦躁的脸……

“你还在听吗?”疾控中心的接线员一连串的呼叫让周牧之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现在。他迟疑着回答,“我是走回家的。我自己走的。”他忽然有些无力,原来以为可以说的那么像真的,其实根本禁不起推敲。

但周牧之不能就此放弃。他终于问了自己最想问的,“我这种情况需要隔离吗?”接线员迅速地回答,“不需要。如果你有条件,可以向所在社区报告。社区要求你居家隔离的话,你可以居家隔离一周。”

周牧之挂断电话前,忽然想到,是不是应该和肥胖男人保持联系。一旦他确诊了,自己就是密接。虽然他并不喜欢他。

“挺好的呢”

“你怎么样?”周牧之给肥胖男人发了信息。男人很快回了,“在等车接我们去隔离酒店。”隔离酒店距离男人的住处并不远,开车只需要十分钟。但那天肥胖男人在车上整整呆了快六个小时。中午十二点上车,晚上六点到酒店。大巴要一个一个地接人。好在车上的人们都没有穿隔离服,不然转悠这六个小时,看起来也够吓人的。

而在周牧之联系男人前,他决定先不报告社区。周牧之想,只要报告了社区,社区一定会要求居家隔离一周。隔离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和单位请假。前几天,部门另一个同事在家隔离,说自己的孩子是次密接,孩子去隔离酒店,同事也需要去照顾。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很有说服力。可领导还是让他拿出孩子需要隔离的证明。如果周牧之也说要隔离,领导会不会也让他拿证明?那个时候就会露馅。毕竟胖壮男人比周牧之小十岁还多,说是同学肯定没人信。如果不解释,估计更会让人猜想和推测。

周牧之不动声色地来到单位,进了办公室,换上工作服,坐在电脑前开始算数据。同事们对他的晚到也并没有过多询问。按要求,在周牧之所在部门的办公室里是不允许带手机的。一旦被发现,轻则批评,严重则要调离部门。但这天他硬着头皮带了进来。周牧之需要第一时间确定肥胖男人没有感染。看着同事们冷漠的表情,周牧之心想,“我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只要手机震动,周牧之就需要到洗手间去偷偷查看。这可把他折腾坏了。一连串都是各种广告,周牧之花了好几分钟关闭了所有应用的推送,只保留了微信。可接着的两三个小时里,微信安静得好像坏掉了。周牧之忍不住又发了信息给男人,肥胖男人一直没有回复。

直到晚上六点半,肥胖男人才发来信息,“我刚到隔离酒店安顿好。这一下午都在车上,憋死我了。”周牧之心里想,“憋死你就好了!我都快被吓死了。”但他发出的是,“你还好吗?”男人回复,“挺好的啊!”看到这句话,周牧之想到那天晚上男人用力地把自己的头压向他的脚。周牧之挣扎着,男人说的也是这句话,“你就不能试一试?挺好的呢!”

周牧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关闭电脑、锁好办公室回家。为了等这个男人的消息,他足足晚下班一个小时。回到家,周牧之细细地洗了澡,用沐浴露涂了浑身两遍。

可刚躺到床上,手机响起来。周牧之急忙拿起来,发现是肥胖男人打过来的视频通话。刚刚轻松些许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接通后,周牧之看到镜头那端的油腻大脸。“怎么了?”周牧之急忙问。“没事啊,就是想你了。”肥胖男人嬉皮笑脸,还故意用播音腔说。周牧之不相信,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原来男人想视频飞。气得周牧之没有好气地按断了通话。

但周牧之有点后悔了。他不想激怒肥胖男人。万一他确诊为阳性不告诉自己呢?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和肥胖男人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肥胖男人发了一条语音,似乎很生气,骂周牧之“装纯”,“都是爷们,干都干过了,现在还这样”。

周牧之第一次听到别人骂自己骂得这么高兴。

“老公”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周牧之每天都会至少早晚各一次和肥胖男人聊天。双方都明白,为啥之前基本上都不怎么说话的两个人,忽然之间每天都会聊上几句。但周牧之到底好面子,不想把意图表现得这么明显,于是会用闲聊的方式代替“你有没有发病”。

一次,周牧之看到深圳新闻上说一些外卖小哥因为疫情原因,无法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区,需要好心人收留。他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转给肥胖男人。没想到肥胖男人有点显摆地说自己曾经和一个外卖小哥有过。

周牧之难以相信,“你那么胖、怎么还会这样受欢迎?”肥胖男人有点不高兴了,“我胖怎么了?你不还是半夜特意过来找我?那个外卖小哥也是半夜送餐。从我家出去,到了楼下就刷软件,我看到了就问他是不是刚才送餐过来的?再说,这有什么难度,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你情我愿”四个字彻底把周牧之激怒了。在他看来,自己和肥胖男人并不算什么你情我愿,最多就是被逼无奈。接下来几天,周牧之没有和肥胖男人再说话。肥胖男人也没有搭理周牧之。最后周牧之到底妥协了。怕的那个人是他。肥胖男人也不是傻子,顺势又和周牧之聊起来。

又聊了差不多三四天,周牧之忽然开始头疼得要裂开一样。他有些害怕,在部门里又不敢请假。这个时候说头疼不舒服,相当于让大家怀疑“是不是感染了?”周牧之也承认,自己有些过度紧张,总觉得别人在观察自己、议论自己,其实也许并没有那么严重,“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周牧之跟肥胖男人诉苦。没想到的是,肥胖男人竟然很着急,发了好几条语音,声音很有磁性地说,他家有止疼药,还顺口把密码锁的密码告诉了周牧之。

周牧之的确是缺爱,尤其是被一个算不上亲密的男人这么关心,已经是久违了。但周牧之到底没去,他说可以等肥胖男人隔离结束后,两人再见一面。

关系就是从这天开始变得腻歪起来。等到两三天后,周牧之已经开始管肥胖男人叫老公了。肥胖男人还说,如果周牧之愿意,他们住的这么近,平时可以常来常往。男人还一口气发了五六个他的私密视频挑逗周牧之。

周牧之也不再仅仅和肥胖男人发文字信息,从语音通话到视频通话,两个人越来越腻歪。

“你到底怎么成为次密接的?”

肥胖男人一直都没有感染。周牧之也觉得男人虽然胖,但是还挺暖。就在肥胖男人结束隔离的当天,周牧之还琢磨着要不要去和他见一个面,顺便发生点什么。

也就是男人从隔离宾馆出来的这天,两人聊着聊着,周牧之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到底怎么成为次密接的?”

肥胖男人也无所谓地回答,“我工作地点旁边的社区有一个业主,天天撩我。那天我挺想的,就去找他了。”说完还发了一段过程中录下的视频给周牧之。

周牧之看完那个十几秒钟的视频,浑身都变凉了。原来这几天聊天的亲密不过就是假象。一个人如果连工作的时候都敢为了这点裤裆里的事遛出去,那自己和他在一起,出轨也不过就是分分钟的事。

听完周牧之的担心,肥胖男人也冷笑了一下,“你到挺瞧得起自己的工作。这个破工作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了?”

周牧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句话。犹豫了一会,到底按下了删除键。他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和这个肥胖男人有瓜葛了。

就在这天晚上八点,周牧之所在的小区宣布封闭。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单位,自己要居家隔离了。但他也有点后悔了,如果没有删掉肥胖男人,这种甜蜜的假象是不是可以继续,或者至少打发一下封闭中的无聊时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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