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款、婚姻、亲情:一个农村同性恋最后的倔强

2021年8月,医院病房里的空调还算充足,三人间里除了三个病人还有三个陪护,六个人在大约二十平的房间里竟也不算闷热。但很沉默,每个人似乎都无话可说。偶尔一两句话,也都压低了声音。

王福在窗户和病床之间的过道间隙摆了一张简易床,正躺在上面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就听见病床上的姐夫叫自己的名字,说要上厕所。王福只好爬起来,他的脑子昏沉沉的,昨晚姐夫就这样每半小时闹一次。

为了便于搀扶瘫痪的姐夫,王福只好把简易床折叠后立在墙角。刚忙完这些,护士推门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命令的语气,“把折叠床都收起来,收拾一下床头桌。主任来查房了。”王福想自己就算不被姐夫折腾也会被护士折腾的,相当于打了个提前量。这让他一直沉闷的心情有了一丝好转。

“我会回北京的”

2021年4月底,王福接到姐姐的电话时,以为只是日常关心。王福三四岁时父母就去世了。多亏了比他大五岁的姐姐,以及祖父母的照顾,才顺利长大成人,还读了大学。2005年祖父母相继去世后,就剩下姐弟俩相依为命。2010年姐姐出嫁时,王福哭的像个泪人,生死离别一般。

但姐姐嫁给的是同村的一个男人,依旧住在父母的老房子里。不像姐姐离开了家,反倒是家里多了个姐夫。王福为自己之前的大哭有点不好意思。跟姐姐姐夫一起生活的半年,王福也感觉到一些不便,于是独自到北京打工。平时常和姐姐通话互报平安。

哪里想到这次姐姐在电话里一听到王福的声音,竟嚎啕大哭。隔着手机屏幕,看着姐姐哭肿的眼睛,王福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那天早上七点多,姐夫喝了两口白酒,借着酒劲,开着自己的三驴蹦子(东北方言,指柴油三轮车)下了地。没人知道姐夫怎么把三轮车开进土路旁边的水沟里的。姐夫被人发现瘫在水沟里起不来时,这才被乡亲告诉了姐姐。那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王福的姐姐赶到时,一看姐夫上半身都泡在水沟里,整个人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而且从裤子上能看到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小便都失禁了。姐姐吓得手直哆嗦。因为在农村,姐姐只能求着人把姐夫从水沟里背上来,等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姐夫送到县上的医院。医生只看了一眼,就表示不敢收,叫姐姐快用救护车把人送到省城的大医院,还叮嘱一路上尽量不要挪动姐夫了。

“他瘫了!脖子以下都不能动了!这叫我们以后的日子咋过啊!”从医院回到农村的姐姐嚎啕着。王福听不出来,姐姐究竟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他。

那时王福在北京已经有了男朋友,他从七人合租八十平的三居室里搬了出来,和男友在望京租住在一起,虽然还是合租,但有了男友的陪伴,日子也甜蜜多了。王福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不回去帮姐姐,因此他只是跟男友简单地交代了一下情况,再跟公司请了假,执意回了老家。

一开始王福和姐姐还带着渺茫的希望来照顾姐夫。王福随身携带的银行卡里,是他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三万多块钱。姐夫每天在炕上躺着,时不时发着脾气。每当此时,王福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避免听到姐夫的连喊带骂。姐姐多半忙着干农活,还要照顾已经九岁的儿子。王福则负责照顾姐夫、做饭和收拾院子。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2021年8月。王福给男友打视频通话,男友按掉不肯接。接连几次,均是如此。王福预感到了什么,便没有再拨打了。过了两天,正在伺候姐夫上厕所的王福,听到自己的手机一响。等他忙完再过去看,发现是男友的分手信息。他发了好几次信息,坚持要和男友说清楚。两人这才最后通了一次话。男友说王福一去不返,看样子一辈子都要窝在农村了。同样是农村出来的男友,已经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

“我会回北京的!”王福说话的声音很大。可男友不听。“你是不是有别人了?”王福又问。男友说“没有”,便干脆地挂了。那晚,姐姐找到王福,问他是不是想回北京?王福说还没想好。姐姐说白天姐夫听见了他的话。“咱们家现在这个样子,除了你,我靠不上别人了。现在雇个人照顾你姐夫,一个月也要一两千,我们哪里拿得出这笔钱。”姐姐又哭起来。

姐姐这段日子没少哭。王福也不能埋怨她。毕竟这么多年都是姐姐拉扯自己。记得小时候王福被同村的男孩子们嘲笑没有娘,还是姐姐跑出去挥着烧火棍把男孩子们都赶跑的。王福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这个家。他是这个家里唯一能站着的男人了。

那几天,王福一有空就会翻看前男友的朋友圈动态。周末去网红店打卡、下班后喝杯奶茶、偶尔去看电影……王福此刻的生活只有炕上躺着、等着他端屎端尿的姐夫,忙了一天回家就要吃饭的姐姐,以及在家上网课也不老实的外甥。王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日子似乎僵在了这里。

“去省城看病”

如果让王福说自己这段日子的“收获”,大概就是省钱。在北京,除了交通通勤费用,每天的吃饭、娱乐,至少要小一百。而王福回到老家的这段日子,基本上没啥开销。他不抽烟不喝酒,平时农活都是姐姐干,家里吃饭有大米,菜从院子里薅几颗洗一洗就能下锅。最多的开销就是去买点肉,或者带着外甥去村里的小卖店买一瓶可乐,再买点零食。

那天,王福刚带着小外甥从村里回来,他正要跟姐夫在炕上聊几句。就听见姐姐兴冲冲地进了院,大嗓门里透着喜气,她告诉王福,她给他说了门亲事。王福一听就不乐意,“这都啥年代了,还说亲?”姐姐解释,是同村的姑娘,性格实在,又持家能干。之前出去打工,如今回来务农,“跟农村人不一样,一看就是城里人,跟你般配!”

王福本不愿相亲,可被姐姐姐夫撺掇着,不好意思直接拒绝。王福第一眼看到那姑娘,就知道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男孩子一样瘦,个子高,短头发,眼角眉梢都透着风尘气。姑娘看到王福,也咧嘴笑了笑。聊了几句,姑娘挤了挤眼睛,“你有男对象吧?”王福估摸着自己的身份对方大概也是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亲事也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王福明白这是一个警醒。如果自己还继续呆在村子里,很可能第二次第三次相亲还会接上来。显然姐姐在遭遇了姐夫瘫痪后,心里的想法变了。也许在姐姐眼里,曾经送王福出去有多努力,如今把王福留下就有多拼命。有个可以帮自己的男人,对姐姐来说是对这个家最有力的支撑。

而在王福看来,他唯一能改变生活的办法就是离开。王福当初上大学的学费都是姐姐勒紧裤腰带借的,再口挪肚攒地一点点还清。现在王福如果就因为不想相亲而一走了之,他说不出口。但留下?他琢磨了一番,决定换个方法离开姐姐的家。

王福用手机查了几天,一看到有可能治愈瘫痪的资料就讲述给姐夫。姐夫毕竟才四十多岁,作为一个男人,迫切希望可以重新站起来。王福重点查看了省城几家医院对于外力撞击导致的瘫痪治疗。他发现一家医院的分院有这方面的专科。于是王福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展示给姐夫。花了八九天的时间,姐夫心动了,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康复,至少是能自己坐起来。面对吵着要去省城的姐夫,姐姐无奈地说家里已经没钱治病了。

王福是希望去省城的。一来村里像他这样三十大几的男人都结婚生子了,不少人都觉得王福没有爹妈管着,多少有些不走正常路。也难怪姐姐急着让他相亲。二来去了省城,王福多些机会认识新的男生。毕竟北京男友已经提了分手。想到这里,王福对姐姐说,他手里还有点钱。再加上新农合可以申请大重病款项,也许可以试一试。“还是有希望。”王福对姐夫说。

姐姐却依旧为难,“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王福顺势说,他可以陪姐夫去省城看病。

姐夫是王福租了辆车送到省城医院的,比救护车便宜。王福其实手里也就三万块。如果处处都要好的,可能撑不了多久。

到了省城,王福发现一切都与自己想的有差别。姐夫在医院和在家完全不一样。在家除了吃喝拉撒外并不太需要王福陪着。到了医院,姐夫像个粘人的孩子。王福一次在交友软件上约了个男生到医院见面。男生开了车过来,两人在车上腻歪不到十分钟,姐夫就让同一个病房的陪护给他打来电话,说想出去转转。

王福无奈。有什么好转的呢?姐夫每次也只能去医院园区里转一转。每次带姐夫下楼,对王福来说都是一项大工程。需要把姐夫抱到借来的轮椅上,再用毯子挤住他的身体,还要时刻注意他的头不要歪掉。这远没有在省城认识男孩子来得有趣。

王福很快开始心疼自己的钱了。在这家大医院里,姐夫又是打点滴又是按摩,并未见好转迹象,花钱却流水一样。王福只跟一个男生搂搂抱抱过,这让他感觉不值得。

“姐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住院满一个月时,王福跟姐姐说自己的钱还够撑半个月的,要是没效果就准备回家了。姐姐同意了。哪里想到正赶上外甥放暑假,姐姐就把半大小子托付给邻居,一个人来到省城医院帮王福。王福见到姐姐时,以为她是来帮自己带姐夫回家的,带一个脾气不小的瘫痪患者开车四个多小时,的确不是一个人能忙过来的。

没想到姐姐说,反正现在地里没什么活儿,不如来看看省城里能不能找到什么活计,先干一个月,顺便帮着王福伺候姐夫。王福便劝姐姐说不如早点回村里。

其实王福的计划是送姐夫回村后,自己再回北京。他宁肯一个月出点钱,在村里雇个人照顾姐夫。但显然姐姐不是这样想。来到省城后,姐姐就第一天下午照顾了一会姐夫,接下来两三天,姐姐一直都不知道在忙啥。直到第三天下午,姐姐兴冲冲回来了,说她找到了一个赚钱的好办法。

姐姐找到的好办法是学一个小吃摊的技术,然后自己也摆个摊。王福听完姐姐的“妙计”,眼睛都瞪大了,“这能行吗?”姐姐似乎没注意到王福的表情,还自顾自说着,“一个人包学包会是三千五,两个人是五千。你别学了,你照顾你姐夫。我先去学,回来教你。”

让王福更惊讶的事还在后面。

姐姐用了两天多的时间,从手抓饼、烤冷面,到鸡蛋灌饼、菜包饭,都学会了。甚至连烤肠怎么做、面胚怎么发,都弄得一清二楚。王福还纳闷,过了这个月,姐姐肯定回村里收玉米,这些“技术”学来了,也不可能在村头摆个摊,不会有人来买的。

姐姐告诉王福,这段日子她琢磨出了一个解决办法。一来王福照顾姐夫,相当于耽误了他赚钱。耽误赚钱就是耽误未来。二来姐姐也看出王福不想留在村里,那又何必勉强他。但留在城里,只花钱、不赚钱,肯定不是长久之计。王福听完,觉得姐姐这番话真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哪料到姐姐话锋一转,“你可以在省城开个小吃店。”这可真是王福没想到的。原本他的计划是回北京。但北京已经没有了男友,姐姐的这个建议此刻听起来不错。王福反问姐姐,难道开个店就是卖手抓饼?姐姐回答还可以卖炸串,而且有个店面也比那些推着车的要稳定些,更不用担心城管。

当时王福手里还剩一万多,开个小吃车绰绰有余,但开店就捉襟见肘。 不过王福的确不想推着小吃车去卖手抓饼。开店怎么听起来都比小吃车强多了。再说王福还是打算找男朋友的,开店也算是创业,说出去也好听。

既然决定“创业”,王福考虑贷款。这是他第一次贷款。去了银行才知道,原来小额贷款也需要抵押担保。银行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如果他有一份稳定工作,是不需要抵押的,甚至在银行APP上就可以实现三万元以下的贷款。只是贷款的利息相对高一些,但也没高多少。王福无奈了,毕竟他和姐姐如今都是在家务农,他也从北京辞职,怎么会有一份稳定工作呢。工作人员说那只能做抵押担保了。可王福的户口不在省城,这让这份贷款有了不大不小的难度。

王福垂头丧气地回到医院。姐姐一眼就看出他办得不顺利。听完王福转述银行工作人员的话以后,姐姐沉吟了一下,扭头问姐夫,是不是可以把自家的老房子做个抵押?姐夫听到这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自从瘫痪后,姐夫原来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就变了,变得容易担忧,又时常无助。姐姐安慰他道,其实也就三五万块钱,不过是不想管别人借罢了。王福琢磨,恐怕也是借不来的。村里人谁不知道王家的情况。

姐夫到底点了头。在王福看来,姐姐并不需要征求姐夫的意见。因为姐夫是倒插门,在王家住,房子也是王福的父母留下的。但姐姐这番举动,似乎是在告诉王福和病房里的其他人,他们家还是姐夫说的算,哪怕他瘫痪了,她也是听他的。王福那个时候还没意识到,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福有次看到姐姐教育外甥。那次是外甥在姐姐眼皮子底下用剪子剪破了自己的手指头,疼痛让他嚎啕,还埋怨母亲为什么不提醒他。王福听见姐姐告诉儿子,她看到是她的事情,外甥剪破手是外甥的事。外甥这么大的男孩,难道什么事情都指望着别人吗?

王福想到这里倒吸了口气。

最后的倔强

姐姐抵押了老家的房子,小吃店终于可以开起来。

店面是一个平房。算不上门市,是半个一楼的房间,胜在地段不错。在向南走上一公里多,就是商业街。在商业街和小吃店之间,有数个公交车终点站。换言之,这里的人流还不错。比姐姐之前学技术的三轮小吃车所在的医院旁居民区要强多了。房租是按年交的,六万。王福一开始看了店面还有些迟疑,不到十平的面积,一个月要五千?!姐姐却很满意,说只要粉刷一下大白,这个店面立刻就能用了。

姐姐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别看店面小,粉刷之后看起来很干净。窗口是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的,足够大,把店里照得透亮。再摆上两块圆形的铁板,底下用煤气罐加热,最多可以同时做六张手抓饼。开业初的两个月,生意很好。上早班的、下夜班的、路过肚子饿了的、下公交车想垫垫肚子的,一天流水一千多块。王福和姐姐都喜上眉梢。一次王福还和姐姐打趣,“原来短视频里说一年赚几十万,是真的呀!”

姐姐帮着王福忙了两个月。姐姐能干、爱笑,很多人看到她,愿意停下来,买一张饼。到了秋收的时候,姐姐带着姐夫回了村里,说在家养一段时间再来医院调理。离开的时候,姐姐对王福说,遇到了合适的女孩,她就介绍过来。让王福教女孩手艺,两人可以接触接触。“不一定非要结婚,多了解。日子就该这样过。”姐姐特意强调。

可是疫情很快出现了反复,像王福这样的小吃店暂时不能营业。王福试了开通外卖业务,却发现一张手抓饼卖六块钱,外卖费要加三四块。几乎没有人会点。有这钱,可以买蛋炒饭,或者一份包子,听起来都比手抓饼更能填饱肚子。但这么一来,每个月都要还的贷款让他倍感压力。

王福最难的时候,没敢续租自己的住处。他搬到了小吃店里。一个月可以省一千的房租。王福在时断时续的营业中又撑了七个月,几乎没赚到钱,但似乎也没有赔钱。独自经营小吃店的王福虽然记账,但每个月又要算原材料的支出,又要算煤火水电,还要算自己的衣食住行。这让王福感觉有些混乱。如果姐姐在就好了,他时常这样想。但到最后王福发现自己手里没有什么钱,而且每天也没什么人来买手抓饼时,他就明白自己应该打道回府了。

回到村里的王福和姐姐开始计算这一次“创业”的损失。姐弟两个人松了口气,最大的损失不过是开店时的贷款。姐姐看着王福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急忙表明态度,这笔钱是要王福还的。王福一愣,说不是姐姐让自己开小吃店的吗?姐姐说她从一开始也没想要王福赚到的钱,自然也不能承担因为开店带来的风险。何况贷款抵押的是姐姐的房子,总不能让他们一家人没处住吧!姐夫瘫痪、外甥还小。王福没想到亲姐姐居然在此时划清了界限。

六万元的贷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姐姐自然很坚决地要求王福赶快想办法。不然父母的老房子可就要保不住了。王福能有什么办法。他开始问同学借钱,但收获很少。到最后加上自己手里剩余的钱,七拼八凑,还差三万多。

得知王福没办法还上贷款那天晚上,姐姐当着姐夫的面,和王福很郑重地谈了一次。姐姐和姐夫需要这个房子。如果王福没办法借到足够的钱,那姐姐来想办法。姐姐说,她认识一个愿意出钱的女孩,和王福结婚,就可以还上这笔钱。

王福一听,脾气就上来了。他是不肯结婚的。姐姐又用贷款逼王福,让他想办法。王福沉默了。其实还有几个月才到还款期。王福说,他要出去找份工作。有了工作,就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办理贷款。大不了以贷养贷。王福开始在网上求职,但这比他想的要难。王福没有拿得出手的专业技能,他在北京时做的是销售。

姐姐又开始提相亲的事,这次姐姐理直气壮。姐夫在隔壁又睡着了,能听到隐约的呼噜声。王福心想,也许算上外甥,家里的这三个男人在心力上,真不一定能赢得过姐姐。王福只希望自己一旦结婚的话,不要找姐姐这样的女人。但他此刻还是想去省城再试试找份工作,这算是他最后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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